周末,二宝同学总是要睡到9点起床。清晨六时,玻璃窗还沁着露水,我轻掩房门走向春色渐浓的庭院。回望二宝紧闭的房门,想着从周一到周五,孩子在这个时间点总是要被叫醒的。有两个早晨我去她的房间的时候,看见她还穿着校服歪在床上,红领巾皱巴巴地勒着脖颈,像一只被雨打蔫的小麻雀。一看就知道是昨夜睡得太晚,没有洗漱,连衣服都没有脱就入睡了。难得周末,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让这株抽条的青竹在梦里多拔几节。南方多雨,春天总爱踩着水花而来,木棉刚谢了满树红笺,炮仗花就噼里啪啦爆出整墙橙焰。凤凰花还没来得及看呢,不知道是不是在我低头系鞋带的间隙就悄然褪去了华裳,此刻树冠上只悬着伶仃的羽叶。树下的蓝草花倒是开得愈发欢腾热闹,像一只只紫色的小喇叭,呜呜哇哇迎接着夏天。
感觉春天还要再过些日子呢,就有人已经换上夏装了。昨天晚上打开衣柜,似乎哪一件都不太适合当下这个季节。厚的有点厚,薄的有点薄,薄厚合适的又有点小。春节过完明显又胖了一圈,有好几件衣服腰上的拉链要吸着肚子才能拉上。新年的红旗袍勉强能穿,就是太鲜艳,穿上像喜婆婆似的一身红火。这身为新年裁制的红妆,此刻倒成了不合时宜的喜帖,在园子里散步时满身都有点不自在。有次穿着去学校接二宝,二宝坐在车上还在噘嘴嘟嚷:“以后别穿了,看看哪个年轻人会这样穿?!像年画里面的中国娃娃!”童言无忌却教我暗自发笑,衣橱里那些系不上扣子的衣裳犹如卡在时光夹缝里的中年,何尝不是岁月特有的勋章?
晨雨初霁,泥土正蒸腾着草木的体香,我踩着松软的青苔小径漫步,忽然被一道紫色瀑布攫住目光——园丁在院子中间的土堆上倒置了一个红泥陶罐,大片的紫花地丁仿佛正从罐子口倾泻而出,汩汩流淌,细碎的花浪绕过草坡,漫过石阶,将半个凉亭拥入怀中。
紫花地丁又被唤作“野地美人”,也叫紫堇,它们匍匐在地却根系遒劲,像无数绿钉子楔进时光,熬过霜雪便举着淡紫色的铃铛向春风致意。乾隆曾赞它美丽:“野地荒坡花叶柔,虽非繁艳足风流”,元代诗人许恕赞它美味:“地丁叶嫩和岚采,天蓼芽新入粉煎”。我却偏爱它暗藏的药性——去年仲夏二宝被蚊虫叮得直跳脚,揉碎几朵紫花地丁敷上,比卡通创可贴更得小公主欢心。此刻驻足细看,《诗经》里的“堇荼如饴”忽然有了具象,原来最平凡的倔强,都值得被岁月谱成诗行。
凉亭边的龙船花还没到盛放的时候,寥寥燃着几朵零星的火苗,细碎花瓣聚成朱红的星云,“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用这一句比喻龙船花再合适不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丝忽然密集起来,我仿佛听见了植物们发出“滋滋”的啜饮声。坐在凉亭下面的长椅上避雨,数着雨滴在椅子上烙下的黑色圆点,感觉周末这场雨,似乎下得很是时候,人们可以像雨一样散漫,并不着急去做什么。有人出门去买早点,也有人撑着伞在雨里慢慢地走。心怀浪漫的人,总能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小确幸。记得有人说过这么一句话:一个人能观察落叶,鲜花,从细微处欣赏一切,生活就不能把他怎么样。在忙碌的生活中,不妨放慢脚步,多留意身边的美丽风景,看看那些盛开的花儿们。我总是相信,凡是能让你快乐的,就是你的药,植物能够疗愈人的焦虑。
一辆电动车的警报突然划破湿润的寂静,年轻的母亲载着孩子去补习班上课,孩子手里还拎着早点,油条的香气混着童声的抱怨,碾过地砖缝里摇曳生姿的紫花地丁,掠过花径飘散在柔风细雨里。
我去买了早餐,二宝的懒觉怕是要做到日上三竿。返家路上,见裙角上粘着龙船花的花瓣,像溅上了一粒粒火星,一诗句忽然漫上心头:“是你自己发出的光照亮了世界。”
晨风掀动我鲜艳的衣摆——这个被旗袍勒出褶皱的春天,这个被补习班切割成碎片的清晨,依然在某个瞬间慷慨地赠予我圆满。或许中年就如这南方的季候,冬衣未收而夏衫已备,在薄厚冷暖的撕扯间,终于学会与不合身的时光温柔相处。
二宝已经起床了,她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突然瞪圆眼睛说:“妈妈今天的旗袍呀一一”我心头一紧,等着挨批,却听见清脆的笑声在转身时荡漾开来:“好像开在水泥地上的木棉花!”晨光漫过她翘起的发梢,我好像看清了春日的魔法——它把女儿变成诗人,把母亲变回少女,让我们在换季的衣橱前,共同打捞永不褪色的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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