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藏在浙南的雁荡深山里,一条青溪像匹碧色的绸子,从村头绕到村尾。水里的鹅卵石能数清纹路,春天野樱桃花落进溪里,漂到田埂边时,还带着淡淡的香。村里的人靠溪吃溪,男人们种水稻、放竹排,女人们洗衣、织布,日子过得像溪水流淌般平稳,直到阿禾十六岁那年,变故来了。
阿禾是村里的竹匠,爹在他十岁时放竹排摔下了悬崖,娘去年也染了风寒走了。他跟着村里的老竹匠学手艺,三年就出了师,编的竹篮方方正正,竹席密得能兜住水,竹蜻蜓能飞半里地。村里的张阿婆无儿无女,阿禾每天都要送一捆新鲜的竹笋过去,再帮她劈好柴;隔壁的小石头喜欢他编的竹蚂蚱,他就每天编一个,颜色换着来——青竹的、黄竹的,有时候还在竹皮上刻小花纹。村里人都说,阿禾的心,比青溪的水还干净。
那年夏天,天出奇地旱。入伏后就没下过一滴雨,稻田裂得能塞进手指头,溪边的竹子也黄了叶,连青溪的水都浅了半截,露出了底下的鹅卵石,晒得发白。村里的老人们聚在土地庙前烧香,嘴里念叨着:“水神爷发怒了,这是要收咱们啊!”
更怪的是,每天夜里,村头的溪边都会传来“咕咚咕咚”的响声,像是有东西在喝水。有天夜里,小石头的爹起夜,借着月光往溪边看,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趴在溪边,身子有水桶粗,尾巴一甩,就溅起丈高的水花,吓得他连滚带爬跑回了家,嘴都吓瓢了:“怪、怪物!黑、黑糊糊的怪物!”
第二天,村里人跑到溪边一看,好家伙,溪边的泥地上有一串大脚印,每个脚印都有脸盆大,趾头印清清楚楚,还沾着湿漉漉的黑泥。“是妖怪!”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乱了,女人们抱着孩子往家跑,男人们抄起锄头、镰刀,却没人敢往前冲——那脚印太吓人了,谁知道这妖怪有多厉害?
就在这时,阿禾挤了进来。他刚从山上砍竹回来,背上还背着一捆青竹。看到脚印,他皱了皱眉:“大家别慌,这脚印像是水里的东西,说不定是上游下来的。咱们去上游看看,总不能坐等着水干。”
村里的老支书叹了口气:“上游是黑潭,那地方邪乎得很,几十年没人敢去。听说潭底有黑鱼成精,难不成是它在搞鬼?”
黑潭阿禾听过,在青溪的源头,藏在深山里,潭水黑漆漆的,连太阳光照进去都穿不透。老人们说,黑潭里的黑鱼活了上百年,能吞掉水牛。可现在青溪快干了,再不去看看,村里的人就要渴死了。阿禾把竹捆往地上一放,攥紧了手里的竹刀:“我去。我是竹匠,会编竹笼,要是真有黑鱼精,说不定能困住它。”
没人愿意让阿禾去,张阿婆拉着他的手哭:“阿禾啊,那妖怪能吞水牛,你去了不是送死吗?”阿禾抹了抹阿婆的眼泪,笑着说:“阿婆,我会小心的。要是我不回来,您就把我编的竹篮留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当天下午,阿禾准备了东西:一捆百年老竹(是他去年在深山里找到的,质地坚硬,比普通竹子结实十倍)、一把磨得锃亮的竹刀、一小袋艾草(老竹匠说过,艾草能驱邪),还有一个竹水壶,装了满满一壶青溪水。他背着这些东西,沿着青溪往上游走,身后跟着小石头——小石头偷偷跟来的,手里还攥着一个竹蚂蚱,是阿禾昨天编给他的。
“你回去,”阿禾蹲下来,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山里危险,你娘该着急了。”
小石头把竹蚂蚱塞进阿禾手里:“禾哥,这个给你,能辟邪。我娘说了,你是好人,水神爷会保佑你的。”阿禾鼻子一酸,把竹蚂蚱揣进怀里,看着小石头跑远了,才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游走,竹子越密,阳光也越暗。青溪的水越来越浅,最后变成了一条细流,顺着石头缝往下淌。走了三个时辰,阿禾终于看到了黑潭——潭水黑漆漆的,像一块巨大的黑墨,周围的竹子都黄了,叶子落了一地,连鸟叫声都没有,静得吓人。
他刚站稳,潭水突然“咕咚”一声,冒起一个大泡泡,接着,水面浮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有磨盘那么大,眼睛像灯笼一样,闪着绿光,嘴巴一张,就露出两排尖牙,吓得阿禾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竹刀攥得更紧了。
“人类小儿,敢来我的地盘?”那怪物开口了,声音像石头摩擦,难听极了,“这青溪的水,都是我的!你们砍树、排污,把我的家毁了,现在还想来抢水?”
阿禾这才明白,原来这黑鱼精是因为村里的人砍了太多竹子,还把洗衣服的肥皂水、杀猪的血水倒进溪里,污染了水源,才发怒的。他定了定神,对着黑鱼精说:“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砍树、不排污了。求你把水还给我们,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快渴死了。”
“错了?”黑鱼精冷笑一声,尾巴一甩,就掀起一股黑水,泼得阿禾满身都是,“你们人类最会说瞎话!十年前,你们砍了潭边的百年老竹,我没怪你们;五年前,你们把病死的猪扔进溪里,我也没怪你们;现在,你们把水都弄脏了,我连呼吸都难,还想让我还水?做梦!”
说完,黑鱼精猛地向阿禾扑来,嘴巴大得能把他整个吞下去。阿禾早有准备,从背上抽出那捆百年老竹,用竹刀飞快地劈出竹条,手指翻飞,转眼间就编了一个大竹笼——这竹笼编得特别密,竹条之间的缝隙比针孔还小,而且他在竹条上都抹了艾草汁,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黑鱼精没料到阿禾会编竹笼,一下子就冲进了竹笼里。它想挣扎,可竹笼太结实了,怎么撞都撞不破,艾草的香味还让它头晕眼花,力气越来越小。“你、你这是什么笼子?”黑鱼精喘着气,眼睛里的绿光暗了下来。
“这是百年老竹编的笼,专克你这种邪物。”阿禾说,“我知道你不是天生的坏妖怪,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只要你答应不再作乱,把水还给村里,我就放了你,还让村里人以后都爱护青溪,不砍树、不排污。”
黑鱼精看着阿禾,又看了看竹笼外的黑潭,潭水确实黑得发臭,连它最喜欢的小鱼都不见了。它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信你。要是你们再敢破坏青溪,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找你们算账!”
阿禾解开竹笼的门,黑鱼精游了出来,却没有立刻回到潭里,而是对着潭水吹了一口气。只见潭水慢慢变清了,黑色的污水顺着潭底的缝隙流走了,露出了底下的鹅卵石,还有一群小鱼游了过来,围着黑鱼精转。接着,黑鱼精尾巴一甩,潭水就顺着青溪往下流,哗啦啦的,像唱歌一样。
“我要去上游的深潭里住了,这里的水要慢慢养。”黑鱼精对阿禾说,“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要多劝劝村里人,好好保护青溪。”说完,它摆了摆尾巴,钻进潭水里,不见了。
阿禾高兴极了,沿着青溪往下跑,边跑边喊:“水来了!水来了!”村里的人听到喊声,都跑到溪边,看到清澈的溪水哗啦啦地流过来,都激动得哭了。张阿婆拉着阿禾的手,摸了摸他身上的黑水,心疼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从那以后,青溪村的人再也不砍树、不排污了。他们在溪边种了很多竹子和柳树,还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爱护青溪,人人有责”。阿禾的名气也越来越大,附近村子的人都来找他编竹器,他还收了几个徒弟,教他们编竹笼、竹席,还教他们要爱护自然——因为他知道,青溪的水,是大家的命,也是大自然的馈赠。
有一年春天,阿禾带着徒弟去上游的黑潭边砍竹,看到潭水清澈见底,里面有很多小鱼在游,还有一条小小的黑鱼,跟着鱼群一起,在潭里欢快地游着。阿禾知道,那是黑鱼精的孩子,它在守护着这片重新变美的家园。
夕阳西下,阿禾和徒弟们背着竹捆往回走,青溪的水在他们脚边流淌,带着野樱桃花的香味,远远地,还能听到村里人的笑声——那笑声,比溪水流淌的声音还动听,比野樱桃花的香味还让人安心。
很多年后,阿禾成了村里的老竹匠,头发都白了,可他还在编竹器,还在给村里的孩子们讲当年斗黑鱼精的故事。孩子们听得入迷,问他:“禾爷爷,那黑鱼精还会回来吗?”阿禾笑着说:“它一直都在啊,在青溪里,在竹林里,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只要我们好好爱护这片土地,它就会一直守护着我们。”
青溪的水,就这样年复一年地流淌着,滋养着村里的人,也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而阿禾的故事,也像青溪的水一样,一代又一代地传了下来,告诉人们:善良的心,能战胜一切困难;守护自然,就是守护自己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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