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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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点年纪，生活就像白开水，寡淡而无味。班群也一样冷清得慌，像故乡偏僻的老宅，只是年节到了，才有个响动，当热闹过后，又恢复往日的平静。

这个中秋节，好歹群里又热闹了一回，但千篇一律是从别处移植过来的祝福图片和文字，有时想想也真悲哀：大伙并没那么忙，大脑应也未急速退化，搞个原创咋就那么难？月亮知道了会怎么想？嫦娥姐姐是否满意？因此，对于班群消息，我多半是一略而过。

然而，晚饭过后竟发现有“原创作品”！是俩哥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问答式语音，爬楼梯听了，从声音判断，其中一位明显是醉后舌头打卷的声音，我的乖乖，他们竟然聊到了聚会！醉者老罗担心被同学忽略似的，打上一行文字：欢迎老师同学们到防港一聚！于是群里七嘴八舌，顿时热闹起来。

国庆前夕，吴班长把聚会接龙正式发布出来，选了十月十八日～二十日，挺好，是周末。

听说过闪婚的，现如今咱班来了个“闪聚”。

我们班的聚会恰巧逢奥运年，四年一次。但自从上次因疫情推迟到2021年在我家乡办理后，再没城市接棒，所以不了了之。如果按排序，也还没轮到该市的。

防港是个滨海城市，几十年前还只是个县城，随着国家经济产业东移，北部湾大开放，旅游业兴起，这个城市发展得有声有色。初到校读书时老罗（那时是小罗）曾与我同桌过一个学期，后换成阿志。防港就他一个同学。

不由想起几年前我做东道的聚会。聚会期间也还尚未放开，只是大伙习惯了，心坦然些，但仍有很出同学被束缚着，缺席了游历4A景区姑婆山的机会。

那次细雨中在森林氧吧拾级，一女同学帮我打伞，我拘谨且羞涩说让我来吧。于是红伞下，有了如下对话：
问：听说你们喜欢给我们女生取外号？
答：确切地说是我们宿舍的男生。
问：那我的外号是什么？
答：船长。
追问：为啥叫船长？
我微笑着尚未接茬……就有同学急喊着去拍照，话题就搁下了。

三十多年前，我们宿舍八个无忧少年，熄灯前总爱海阔天空地闲聊。以青春期视角，对女生的形体、秉性、甚至是肤色都能成为大伙的关注，也因此帮她们取了各色外号，但也仅限于宿舍范围内部使用，彼此会意。比如有叫“皮球”的、有叫“荔枝”的、有叫“浪费胶卷”的……

一一那时，有一位女发育很好的女同学，她脖子总爱挂一饰物，小跑的时候物件在她胸前像蝴蝶一样有节凑地翻飞，娇俏可爱。人小鬼大的宿友小龙就帮她取了个“船长”的美名。

就因为这个船长，另一舍友在整个求学期间，那首《红河谷》一直在宿舍飘荡，只因里边有句：“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船长）……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估计他蹩脚的普通话，“船长”与“村庄”就发同一个音，爱屋及乌的深刻演绎。

我的确应该是后知后觉的，直到几年前某次看电视，见到胸前挂着大大望远镜的船长，才似乎真正明白当年宿友给取这个外号的深意。

往事如昨，历历在目……

再说回本次聚会，班主任回了上海，无法参加。我是距防港最远的，下了动车，在当地工作的内弟驱车几十公里，把我送去聚会的海滩民宿。一路上，阿志不停关注我的行踪，当我风尘仆仆赶到餐厅，一放下背包，酒杯就晃到跟前。环视一周，三桌同学的笑脸，仍是那么亲切。一时间，海鲜味、饮料和酒水味在小餐厅里弥漫开来。随着北海彭同学带来的自泡果酒的催化，气氛越来越浓烈，吴班长游走在各台之间，大伙也纷纷串台相敬。

走到船长那台敬酒，吴班长戏谑道：“这杯怕是冲着女同学来的吧？”“班长哪里话，”我瞟了一眼船长，一边答道：“也为你这副东道啊！”

原来不凑巧，东道主老罗临时接了任务——封闭学习半个月。原本我还抱着可以见上一面的幻想，毕竟几乎每次和他通电话，感觉都是酒后的声音。以前每次聚会，他没有不醉的，我喜欢他方言味很重的普通话，（比如把“西瓜”说成“丝瓜”）更喜欢他酒后掏心掏肺可爱的样子……

他不在，副东道吴班长就得操心些，还好，老罗前期工作还算扎实。

北洋也不在，她可是报了名的。“北洋”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很有特质的一位才女。高挑的身材，嘴角边长着一颗小肉痣，讲话时眼睛特清澈，似细言春风，又不怒自威，与她交谈总觉得有种菜根谭的味道。

记得一次晚自习后，我正在收拾毛笔，她走到我桌前：“你在家排老二？”
“你怎么知道？”我疑惑反问。
“见校刊有文章，署名我们班仲子的。”她笑着答道，“挺喜欢，尤其是《青果》那篇。”

一次不知何故，钱接续不上了。她知道后拿了二十元给我。当我还钱时说了声“谢谢”，她反诘道：“怎么谢？”我一时仓促道：“无言感激”。

点点滴滴，青春最美。

第四学年，我们各自回了当地实习，与北洋的通信也频繁起来。我们相互交流实习体会，也谈及家庭琐事，甚至聊到将来的分配，轻问我去外地工作的可能性……我呢，吃不准这句话，一个县城男孩，更不敢造次。记得我最大胆的一次，是当她生日时，为她在她家乡的电台点过一首《一起走过的日子》。

全不像班里长得很像高仓健的男生，一天地嚷着喜欢她，甚至在QQ群里也不吝表白。但仅一头热的他，终究无缘。分配回了原籍，后听说他因婚姻不幸福而抑郁。

2006年世界杯，意大利与法国争冠军那场，我约了几个同学来家观看，几杯啤酒下肚后，发了几个字给北洋：在看球么？那边秒回：我不是一直陪着你看么？

一次柳州聚会结束，与同学们在汽运总站各自回程。在百无聊赖的汽车上，看着暮色把群山笼罩，这时，手机信息响起，是北洋写的：归途太远，和你唠唠解闷……从此短信此起彼伏，温馨一路。
……

“老军，要分边猜码了，赶紧进来。”廊外抽烟偷闲的我，思绪被同学的邀约打断。顺便悄悄给北洋发了短信，得知她明天下午才能赶到。

因当晚最迟的刘班长要九点半才来到，大伙把菜肴酒水搬上二楼走廊，对着大海开了长桌宴。农历十六的月亮皎洁高悬，清辉洒在茫茫的海天，壮阔的海面上，远处灯火明灭，不时有渔船的马达声传来，但与热闹的聚会相比，远方的响动不值一提。

我和阿志同住一个标间，两间民宿自成一个院落，与其他房间用木栅栏隔开。院子里有两棵大松树，树下摆着些躺椅和帆布坐椅。院子地势较高，正前方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一阵阵涛声，给幽静的院子增添无限的想象。似比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更奢侈些。

第二天没啥事，早餐定在九点，本想赖床来着，怎奈天未亮院子里就开始吵吵起来，原来有同学要看日出，恰好我们院子是最佳观测点。

早餐后，打麻将的，打牌的占了棋牌室。因各地打法不同，几位麻友为了统一规则，耗费了不少心力，伤神费气。有的同学去游泳，有的叹茶。我和阿志一行六人，领了买菜任务，往海鲜市场去了。

下午，正在棋牌室观战时，有人说小唐她们来了，滴滴车找不到准确的地。正如昨晚我的境遇一般，因大门没标有“××民宿”而来回找地。于是和另一位同学出去迎，眼晴往四处搜索，终于两对母女出现，其中一对就是北洋和她小女儿。许久不见，除了“你好”，竟也词穷。

晚餐吃自己采买的菜，既实惠又美味。晚饭后在小餐厅边上支了烧烤炉，一道前来的几位小朋友年龄相仿，很快成为烧烤的积极参与者。喝完自带的果酒后，瓶装酒终于送到，于是到了推杯换盏的热烈时分。后来把酒桌移到烧烤场边，不胜酒力的阿志，深靠着花莆边上的扶椅，头仰着天，眼镜歪斜，大口半张，酣声乍起。有人把妙图发群里，还做了有趣的标注。

当年苗条细瘦的阿志，已发展成富态的中年。那时他既是舍长，又是我同桌。现如今，我们的小孩同龄，同一年考取医学本科，又同一年读研。虽然我们都是壮族，但以他家乡为正宗，彼此发音相去甚远，难以交流。在校几年，我和他、还有北洋等几位，经常一起散步、逛街、打球，交情甚笃。

棋牌室里，牌友们继续夜战。送阿志回房睡去。我洗了澡，走出房间正准备吸烟解乏时，小龙刚好从隔壁房走出，拉上我去别的宿舍找人喝茶聊天。当斜月西沉，发现有的茶友困意已显，于是回到自己的小院，在松树下的躺椅上，与小龙开启了奇幻的交流：聊过往的种种糗事，聊工作经历，聊家庭琐碎……十月的海风，轻柔吹拂，细软的松针无声落在茶几上，一阵阵涛声由远及近，涤荡心胸，仿佛专为良宵助兴……

当麻将友们散场，已是凌晨三点。而小龙睡意全无，仍收不住话闸。

兴奋的媒介，酒乎？茶乎？又或许是久别的情谊。毕业后，小龙因活泛和熟稔人性，在社会上混得风声水起。在性格和处世上，我和他是甚为差异的一类人。或许此时我只是最好的听众，或仅仅是一个树洞……

看不见海浪，但平静的海面不曾睡去，每一次有节奏的潮声，仿佛都在心底回旋。阿志酒醒后，嘟哝了一句是什么时候了？我一看表，老天，听涛夜话竟已凌晨四点半！

一番好睡！醒来后太阳已微燥，约了阿志去海边走走。一望无际的大海，水天相连，茫茫苍苍。时而有海鸟尖叫着飞掠而过。细腻洁白的海沙，缓释着双足的重压，一如轻飘的过往，模糊且留痕。一群孩子，在忘情地挖沙、筑沙，阿志撒欢逐浪去了。望着茫茫海天，想想我们同学，因缘而聚，在茫茫的人海中相遇、相识、乃至相知，怎能不让人倍感珍惜？

冷不丁日头荫蔽，回头看，是北洋的伞分享了一半过来……和她闲聊得知：她儿子，在最高学府读研。倒说羡慕我，孩子以后可以陪在父母身边一一好一个凡尔赛！成年人在一起，都爱聊孩子，我发现。

这次聚会，创造了两个首次：一是没有东道主，二是没有去景点。这也为今后的聚会模式带来更多的可能性，可以省去不少环节，只要大伙认可就好，讲究一个随缘。

第三天吃过午饭，照完相后大家依依惜别。北洋是饭前先撤的，本想独送她一程，踌躇间竟又错过……想不到的是，小龙特意改签了回程，不惜远路，说要和我坐同一趟车，再唠上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