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赵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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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来讲,过的是盼着发工资的月,祈祷天天是个泰安的日。我最惶恐的是小树得病,我那点工资是看不起病,更住不起医院。我们当时的工资总是姗姗来迟,不是三个月一发,就是半年一发。我的家庭开支,是先借债度日,工资发了再还清亲友的钱。假若说人民教师是有尊严的清贫者,而作民办教师是还保有颜面的乞讨者。
摆在赵虎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是继续站讲台,以师者挥洒青春美梦,或者再坚持几年,国家有政策出台,他能够转正,当一名正儿八经的教书先生。另一条是谋一份收入比当教师薪资高的活计,改变家庭经济困境。那时候的西山大矿,是国家重点煤矿,是挣钱的好地方。小赵是不是去了那黑乎乎矿井下?他走在长长的井道上,在想什么呢?
想起一九八七年,往事历历在目。当时有来自郊区的红泥、东楼河、陈炉等十几个乡的学员汇聚于郊区职业中学,当时学校设在铜城北向的四号信箱处。从铜城古道,向北行三十多里,随着人流由公路左转向一个山沟,有一条小河迎面缓缓流来,过了一座小桥就来到了学校门口。学校坐落在山下,背靠青山,回头再看看小河小桥,恍然身处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的仙境中。
我们班的全称是“铜城郊区职业技术学校师训一班”,学员五十名,男生比女生多二个。我们年龄参差不齐,文化程度差异更大,有高中毕业的,有初中毕业的。可是,我们很快融为一体,坐在教室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共同探讨人生。小赵是最先映入我的眼帘:他个头瘦小,皮肤黝黑,给人的感觉是营养不良。
今日回味那一段学习生活,我才发现它成了我青春记忆里的诗歌。一条小河伴着路从深沟里流出,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放学后我们走在铺满落叶的路上,彼此观赏青春,遐想着未来。有时,李洁、白雪唱着当年的流行歌曲《便衣警察》《信天游》;有时,我踩在厚厚的落叶上,静静地想着心事,拾起一片落叶,脑袋里浮现出林黛玉葬花的意境;有时我凝望夕阳,与瑾、凤、琴、雅“五闺蜜”谈笑风生,任青春飞扬。
最有趣的事情,是周末不能回家的同学,相约着一起去爬山。山上全是松树,它们头挨头,把一整天的阳光拒绝于密林之外,却只喜欢暗灰色的寂静。我们像一个个顽童,更像一只只小鸟,在树间欢呼雀跃,唱歌、或者呼喊,一下子打破这静穆。正在我们兴奋之际,毛子同学嗷嗷直叫。原来他上树掏鸟窝,摔下来了。他时而摸摸摔痛的屁股,时而揉揉脑袋。好半天时间,他才说,这树上有一窝人头蜂。我们一瞧,才看见他的头被峰蛰了三个大包。班长张涛走过来,训斥到:“你这只毛猴子,谁叫你爬树哩?若把你摔残了,咋办!你这货色,下次再不带你了,无组织无纪律的。”毛子伸了伸舌头,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我说的毛子就是赵虎,因他的顽劣,故而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毛子”,大概是他做事毛糙的缘故吧。
我们女生最爱做的事是在夕阳下洗衣服。一群女生端着衣服来到河边,名义上是来洗衣服,其实是为了到河边玩水。你看三五成群的学生分散在河两岸,每人找一块青板石头,把自己的衣物、床单放在上面搓洗。那时候,还有几个学她奶奶洗衣服的方法。她们用木棒子捶打着洗衣服,还把皂角捣烂,涂抹在衣物上,说皂角洗出来的衣服穿着舒服、健康。太阳将要西坠,洗好的衣服已晾晒在河边的草地上,五颜六色的衣服像一幅幅五彩缤纷的抽象画铺在绿毯上,美景让画家无法下笔,让诗人无法推敲出佳句。
有三个男生趁大家不注意,各捡起一块石头抛入河中,激起的水花溅到女生们的脸上、身上,泼辣的小菊、性急的小兰转身叫骂了起来。三名男生笑着跑来赔小心,旁边的两个女生悄悄搬起石块,朝三个男生站立的河岸边砸去。顿时,水花夹带着泥浆,溅落到三人的脸上、身上。这下可好了,五六名女生围攻三名男生,一场水战开始啦。三名男生简直是战争贩子,他们脱掉鞋子,干脆走入浅水区,龇牙咧嘴、呼叫着、挑衅着,几名女生不甘示弱,也脱掉鞋子,追了进去。霎时,“硝烟”四起——石块激起水柱,把一群好战分子罩在水雾中。这“硝烟”是欢快的味道,是一群男女青春的欢唱啊。当战斗终于在夕阳余晖中停止的时候,我看见三明男生已经变成“泥猴”,实在看不清面目。一个男生冲到我面前,大喊:“梅子姐,你刚才还用石块给我砸泥水啦。”我要报仇,我听声音是赵虎,我心想,这小子,那里做坏事怎都少不了他呢。我高声喊着“救命啊”,就向学校方向跑了。
那年,小河边,大路上,四号信箱的楼房旁边,留下了我们轻快敏捷的脚步,洒下了我们纯真无邪的笑声,也扬起了我们青春年少的风帆!总有些人,是植入生命里的温暖,总有些事,是愿意驻足的流连顾盼。一如,我和同学们的遇见,时光不老,我们不散。且容我站在时光的一隅,为我倾情相守的同学缘许下一份永远。东西南北,天涯海角,我的同学,你们还好吗?
可是,原本可爱、纯朴的小赵,十年的教书生涯,他经历什么?我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啊。他坚守讲台的时候,却守望不住自家的“麦田”,他不得离开了教师队伍,去寻找另一片“麦田”,他走的心甘情愿吗?我只能期待再与他相遇,或许能在他如今的“麦田”里,找寻小赵那绿色的希望和幸福。
小赵为人随和,见人一笑,言语很少,除非你追着他问话,他一般都不主动与人讲话。他名为“虎”,但没有一点霸气。鉴于他的木讷,大家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呆虎”。同事中,有人让帮忙,他便热情的帮忙,谁要是感谢他,他便红着脸,常不高兴的说,说这话就见外了。校领导让他写材料,他便晚上挑灯夜战。有学生病了几天,耽误了功课,他会利用休息时间,去学生家里为学生补课。苟洼村里过红白喜事,只要主家吆喝一声,他都跑去当礼房先生,而且非得随上份子钱。
就因为小赵敬业、且人缘好,小赵离开学校后,文教办领导上他家请他回校,村民到学校,请求学校叫回赵老师。当时,李校长已卸任,新任校长是一位二十岁的师范生,他面对家长,头一扬说:“赵老师教育理念落后了,不适合教学生啦!”这句话是小刘老师遇见我的时候,给我学的。我很气愤,凭什么说赵老师,难道他十年对农村教育的奉献,就换来这样一句话吗?
说这句话的年轻校长,在苟洼小学守了三年,就调到红泥镇政府,当公务员了。关于这校长的高升,有一个小道消息,传到我的耳中,村民说这校长是苟支书的侄娃子。我一切都明白了,怪不得他诽谤赵老师,原来他是替人发泄私愤呀。苟支书给我的印象除了能耍赖,还有一个能耐是想干的事就要干成。我走后,他努力的推动村教育的发展。他跑来资金,把土坯危房推倒,在原地上建起了六间二层楼房,这也算了了赵老师的心愿吧。
苟洼村,别看村小穷人多。但也有跟着世道发财的,解放前有个本村苟姓人,他大起名苟蛋,说娃娃名字贱就好养。村里人叫着叫着就成了“狗蛋”,这狗蛋不知是不是名字起的不好,反正他小时候是坏怂娃里面的数,村里人谁见了都怕,就像书上写的“周处”那样。他大根本管不住,随他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旧社会遭年景,人口多家里就会饿死人。一天,狗蛋他大对他说:“哇呀,你叫狗蛋,命不该绝,你快出去寻食吃,或许能活命哩。”狗蛋一听,眼珠子一转,跪下给他爷、奶等全家六口长辈磕了头,出门闹革命去了。
狗蛋没有上过学,对于革命道理不懂,他遇到一支队伍就跟着走,毕竟长官给他饭吃。上了战场,才知道要跟共产党干仗,这人自小眼光毒,早就看清国民党是腐败的党,跟着国军走,迟早要丢性命。瞅准机会,他开溜到香港“躲起来”。
山不转水转,命运有兴衰,1997年香港回归,而1999年,苟蛋衣锦还乡。他拄着锡金拐杖,穿一身中山装,脖子带一条粗金项链,手夹着雪茄,被一个摩登女子,从豪华小轿车中出搀扶出来。他站立在苟洼村新教学楼前,矗立良久,苟支书想前去认亲,步子挪了挪,没敢移动。因为狗蛋身边簇拥着省、市、区各级大领导,还轮不到苟支书前去请安。
我是被文教办命令,作为教师代表来参加新教学楼落成典礼的,我的任务是给狗蛋伯伯献花束。那天阳光明媚,苟蛋伯伯带着黑墨镜,我感觉他流泪了。当镇长拽了拽苟支书的袖子,苟支书才反应上来,他走到他狗蛋“三大”的跟前,“咚的一声”跪下,哭着:“三大啊,侄儿不孝,今天才见到你的面。我们都盼着您回乡哩……”苟蛋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好像不认识似的,问到:“福军娃,我给你那么多钱,你就盖个这样子?”。有人上前,小声对支书说,此场景跪着有点不合时宜。
听消息说,苟支书用的是他“三大”港币盖得学校,他在里面捞了多少“辛苦费”,谁也搞不清。但村民很高兴,毕竟娃娃们不用再危房中上课了。好景不长,教学楼没出两年就漏雨了,苟洼小学五年后,因没有学生而撤校了。苟支书也因贪污问题、作风问题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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