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你未嫁我未娶，那我们便成婚。”
我拳头握了又握。我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所以看不见他的神情，我在他温暖的怀里哭到发抖。他闷声没说话，良久，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从胸膛传来：“等我。”
我们跨过青春走过校园时光，度过那段双方都没有工作的苦难日子，我们终于能够在城市里扎根。周围人都问我们什么时候成婚，我们总是回答“快了”。那时，他们的眼里是羡慕，我们眼里是彼此。在一起那么多年，双方家人也都见过了，甚是满意。
本以为尘埃落定，我们顺利步入婚礼，可没想到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我认识他的时候，是高中时代。那时我问他的理想，他说，想为人民服务。我说，我当人民，为我服务吧。一句玩笑话，让我们在一起了很久。
大学时，我才知道他口中的“为人民服务”的含义。他考入了警校，成为了一名人们警察。我们大学异地，但每次放假，我都觉得他都在变。先是变精神了，慢慢变壮了，再变得机敏灵活……我笑他，不会像是电影《疯狂动物城》里的兔子“朱迪”一样的交巡警吧？说到这，他都变得不屑：“你开车的时候别让我抓到你，小心我把你的驾照扣了！”我总会配合地露出害怕的表情，然后被他拥入怀中。
我见过他的妈妈，是一位高中语文老师，慈爱之中透露着严厉，有时候和他妈妈交谈久了后，感觉自己就像她的学生，听她侃侃而谈，获益匪浅。他在旁边着急：“你们怎么能够这么亲呀，都不管亲儿子了是吧！”我们哄堂大笑。
我没见过他的爸爸，只是听说他爸爸是戍边战士，在哪里也不知道。
大学毕业后，我们成为“三无”人员。我们只是每天疯狂投简历，消息却总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后来他认清现实，疯狂看书，报考了一个小镇上的警局，而后顺理成章地成为警局里的一名文员。不久，我也找到了我心仪的工作，我们都有光明的前程。只是依然我们天各一方。
他每天都跟我打视频，说着一天的遭遇。他说，东村的大爷和西村的大娘因为打麻将算错了钱，说是吵得沸沸扬扬，这可惊动了警察局，他们到达现场后，发现他们已经又打过几巡，剪不断理还乱，于是各说了几句便散了去；又说一男子喝多了找不到家，打电话给他们，挨个问自己是哪家的……我听着有趣，可他却说：“你知道吗，我很想你。我想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你，而不是通过屏幕。”我鼻一酸，岔开了话题。
没想到，他却上了心。有天我下班，我发现卧室的灯亮着。我顿时警惕了许多。我想着他教我的擒拿、防身术，小心翼翼打开了门。屋里黑黢黢的，我不敢开灯，只是暗自寻找。“找啥呢？”
“啊——！”我的尖叫声响彻云霄。我打开灯才发现他坐在沙发上打探我了许久。“你吓死我了！”“笨死了，这就被吓到了，这心理素质真差劲，该加训了。”他嘴上虽这样说，可还是宠溺着走过来摸摸我的头。我怔了怔，问他：“你怎么了来了？”他不说话，只是掏出一叠纸。那是他的劳动合同。
他从小镇调到了市里，我们终于可以一起上下班，去逛遍城市里所有的小店，拥有两个人的时间，一起宅在家里看电影。
时间飞快，这已经是我们毕业的第六年。我们的新房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开始筹备婚礼——一场十几年的长跑，终将落幕。
明天是星期六，我们打算去试婚纱、拍结婚照。我想象自己是最幸福的新娘，可没想到他一身酒气跟我说下了那句话。我恨他，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可我还是舍不得他，我只是哭，不搭话。
他只是跟我说，上面有任务，明天就动身，不知道在哪里，为期十年。就这些了。
我惴惴不安。警匪片我看过不少，越是隐秘的任务，危险系数越大。我擦干眼泪，我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说：“你对你男朋友有信心好不好，你这样我干脆打包抗走算了，每天你就是我的炊事员，负责洗我的臭袜子。”我被他逗乐了，哪知道他又打趣我：“哭了又笑，真的丑死了。”我伸手要去打他，哪知他拽着我的手，放在他心上：“笨蛋记得想我。”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总害怕自己一闭眼他就走了，直到天色微亮，我终于熬不住，才睡了过去。醒来时，被子那一边已经空了。他给我留了封信，很短，他用苍劲的笔力写下：“我已投身禁毒工作，勿念。”那一刻，我便知道，他现在正在刀锋上行走。
我趁着周末，去了趟他家。我只是把他写的纸条拿给他妈妈看，他妈妈强忍着泪水。我不忍再待，便想告辞。他妈妈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原来，他的父亲也是一位缉毒警察，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毒枭乱抢打死，身上有四五个弹痕。那时候，他才五岁，家里人对他瞒了又瞒。后来小小的他竟然离家出走，说是要去找爸爸去了，家人眼看瞒不住，才把他爸爸的死讯说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年少无知，他表现得很淡定。后来他在学校打架，老师叫去了家长，才知道动手的原因是，那人说他没有爸。
但我男朋友抗下了所有，什么也没告诉我。
他妈妈递给我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我看着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和我男朋友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神情都如出一辙。我望着他肩上的警号出神，我想起我的男友。
不出意外，这警号又将重启。
一生不长不短，我已经年过八旬。人老了就爱做梦。我还做着那个梦。
我梦见自己头戴婚纱，一袭白色长裙及地，手上是香槟色玫瑰做成的捧花，我挽着一个人，可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样子；我想醒来，可总是睁不开眼。我看见宾客起身为我们祝福，婚礼的背景音乐震耳欲聋，从大厅到舞台那一段路好长好长，我们走了很久。终于在聚光灯下站定。他拿出指环，问我愿不愿意，我笑着说愿意……每次梦到这里，我还是会哭。
年纪大了，总会想些遗憾的东西。我没能等到他约定的十年。在第七年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他的，信是他队友写的。
我没看完，泪水便打湿了整张纸。信短，意思是他执行任务时遇到了意外，遗憾的是尸体没找到。信里还有他的警号——再也不会重启的警号。
他妈妈收到了他的死讯，在极度悲伤后犯了心梗，送去医院的时候已无力回天。那是一片白桦林，我把他妈妈同他的警号葬在了一起。我每天都会去白桦林里走走，和往常一样坐着陪他们说说话。
在金黄的日色里，我想起年少的自己和他，我想起那些美好的过往，我静静地说着老掉牙的事。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杨绛的《我们仨》。我静静地说着，一阵风拂过我苍老的脸，我感觉是他们在伸手抚摸我。
日色太温暖了。我跌坐在墓碑前。故事太长了，我太疲惫了。我要做一场不再醒来的梦，我要梦见他的脸，还有他欠我的十年之约以及那场洁白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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