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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位于鄂东南的小型国营军垦农场,106国道纵贯全境,富水河像一条彩带蜿蜒东去……1958年,一支部队来到这里驻扎,屯田垦荒,昔日荒芜的土地绽发出勃勃生机,这里渐渐变成了一座粮仓。
吴队长当年从部队转业,扎根农场一干就是十几年,如今四十八岁的他在十大队山林组当一名村队长。他中等个头,古铜色的皮肤泛着健康光泽,鹰钩鼻,菱角嘴,双目如炬,神情严肃,不怒自威。他常常穿一件淡蓝色的、吊着两只大口袋的中山服,嘴里叼着一支烟卷,作沉思状,俨然是一个极具心机而胸有主见的人。
秋天的早晨,吴队长常常披了那件破旧的蓝色大氅,扛上把锄头,趟着田间小路两侧小草上的露水,在集体的水田里察看一下水情,整理整理田埂,接着又去那绿油油的一大片菜地里巡视一番……八点钟,公路旁一棵歪脖杨树上悬挂的一口大钟准时被他敲响,伴着他高亢激越的“出工啰”的嗓音,职工们扛着农具陆陆续续下了地。多年来,他形成的这个习惯,如同体操运动员般严谨精准。
吴队长做事认真,雷厉风行,这是他年轻时在部队里形成的作风。他秉持公正,待人严厉。谁出工迟到了,他就黑着脸熊谁;谁偷懒耍滑,他就扣谁工分,就算是自己的老婆也不例外,山林组的职工们对他都敬畏三分。
毗邻山林组的有一家名为三堡的公社。公社的条件比农场差得多,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农场的职工相较于公社的社员颇感自豪的事情。在行政上,农场直属省农垦厅管辖,而公社归县里管辖;农场多为平原湖区,土地肥沃而成片,便于大规模机械作业,农作物产量高。公社则多为山地丘陵地貌,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低。有一件小事足以说明两地的这种差别。农场大量种有卷心菜,这些卷心菜叶嫩个大,吃来甘甜爽口,这让以红薯为主食的公社人煞是羡慕。有好事者将卷心菜移植过去栽种,却发现那卷心菜只长叶而不能卷包,由此发出“十里不同天”的哀叹!逢年过节,公社人只能拿手头的糠饲料同农场人换一些卷心菜作为餐桌上的佳肴了。
这年秋天,又到了卷心菜成熟的季节。一天,吴队长家来了六、七个人,他们是三堡公社的社员,为首的开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过来的是人称刘队长的人。刘队长他们来农场买了一车卷心菜,中午吴队长便留几个人在自家吃饭。吴队长和刘队长一见如故,谈得很投机,吴队长喝了很多酒,脸都红了。
吴队长说,老刘,你是帮了我的大忙啊!今年卷心菜丰收,前一阵,我正为销路发愁哩!
刘队长醉眼朦胧地说,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的,接下来我们可能还要拉上十几车,谁让你们的卷心菜种得那么好哇?为了集体的事,你吴队长可够上心的,都快跑断腿了吧?来来来,就冲这,兄弟敬你两杯!
吴队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微笑着说,既然群众信任我们,当了这个队长,就要为大家做事嘛,这也是你我的职责所在,不值一提!
这时候,村里的二虎跑来,说家里有事,他父亲请吴队长到他们家去一趟。一行人已经酒足饭饱,刘队长起身告辞,吴队长便上二虎家去。
这天夜里,山林组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事是二虎家放在床枕头底下的三百元钱丢了,再一件事是生产队里关在牛棚里的一头耕牛被人盗去。这两起事件很快被报到农场派出所,高所长亲自带着两名民警赶来,详细询问了山林组相关人员并做好笔录。
可到底是谁偷了二虎家的三百元钱并盗走队上的耕牛,这两起案件是否是同一人所为,谁也不得而知。人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这贼可谓是胆大包天呀!偷点钱倒也罢了,可竟连庄稼人的命根子——耕牛也敢偷,这真是捅破天了!这样的歹徒若不绳之以法,天理难容。可是人海茫茫,贼人的头上也未刻字,要找到偷盗的嫌犯不啻大海捞针。
高所长他们忙活了两天,一点线索也没有。村子里一时人心惶惶,入夜,人们便早早关门闭户,生怕那飞贼蹿入自家来偷了东西去。第三天,有人看见高所长和两位民警把吴队长从家里带走了,登上派出所里的那辆黄色吉普车。
难道说吴队长就是那个偷钱盗牛的蟊贼?如果不是派出所找他干啥呢?关于这件事,张三这样描述:吴队长那天去二虎家,二虎他爹同他商量承包山林的事,并送给他300元钱。吴队长当时没收,临走时却又把二虎他娘藏在枕头底下的300元钱拿去了!当天夜里,吴队长趁牛倌老孙打瞌睡的当儿,牵走了那头牛……张三最后压低声音说,这些都是我听来的,可不许对外人说起。
关于这件事,李四的说法是这样的:吴队长那天去二虎家,碰巧看到二虎他娘将买鱼苗的300元钱藏在枕头底下,便动了贪财之心。当天夜里,他翻墙入室,把300元钱偷了去。回家途中,路过队里的牛棚,见牛倌老孙已经熟睡,顺手牵走了那头牛……李四最后神秘地说,你们没见吴队长那人,长着一副鹰钩的鼻梁,阴险着嘞!——这些都是我的分析,可不许在外瞎传!
这事在王二麻子那里又有了新的解读。王二麻子说,吴队长那天去二虎家,碰巧看到二虎他娘将准备买猪娃的300元钱放在枕头底下。当时只有他一人在场并知道这件事,钱不是他拿的,还能有谁?至于耕牛,是吴队长和三堡的刘队长合伙盗去的。当天中午刘队长来吴队长家买卷心菜喝酒的时候,两个人就将这事商定好了。刘队长事先将手扶拖拉机停在富水河畔的公路边,吴队长牵来耕牛后,两人一起将耕牛弄上车,由刘队长将耕牛拉到外地去卖掉了……王二麻子最后言之凿凿地说,吴队长和刘队长早有勾结,前一阵刘队长还给吴队长家捎带来两百斤红薯哩!这事啊,切莫对外声张,——我也是听派出所内部人士透露的消息。
一连几天,吴队长在派出所里都没有回来。直到第七天,吴队长终于回来了,但已全然没了往日的威风。他老婆去派出所接他时,发现他整个人已瘦了一圈,眼眶凹陷,骨瘦如柴,鹰钩的鼻梁看上去更直了。不用说,他在里面已经挨了打。高所长要他写坦白书,交代偷盗的经过,他说自己是清白的,什么也没做过。高所长不高兴了,说,“不要以为你做过的事我们不知道。老话说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吴队长也不示弱,义正辞严地说,“我襟怀坦荡,问心无愧,你们硬要强迫我认罪,只能是‘莫须有’!”高所长说,“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不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认罪的!”说完便有警员拿了电棍和皮带走过来。就这样吴队长在派出所里被折腾了几日,最后民警们实在找不出他实施盗窃的有力证据,只得把人给放了。
这件事之后,吴队长还是在山林组当他的队长;每天早晨他还是披着那件破旧的蓝色中山服,扛着锄头出门,在田间地头里转悠;他还是准时地敲响歪脖杨树上的那口大钟,亮出他高亢的嗓音;他还是默默地点上一支烟,瘦削的身子伫立在微风中,出神地想着心事……只是人们见了他,神情有些异样,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吴队长的身体渐渐消瘦,第二年他被查出患了严重的血吸虫病,三个月后便在农场医院里去世了。他被葬在山林组最高的山峰大老山的一棵老槐树下……
多年后,当山林组的职工们渐渐忘了这位老队长的时候,农场里破获的一起案件又勾起人们尘封已久的记忆,许多人都难过得说不出话来。据被抓的农场当地的一个纵横两县十镇长达二十年之久的大盗袁正柏交待,当年他在山林组曾经偷过一户人家枕头底下的300元钱,并连夜盗走了队里的一头耕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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