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新采204：乡饮酒义·谁比孔子更能喝

《礼记》新采204：乡饮酒义·谁比孔子更能喝

三国时期，东吴的最后一个皇帝孙皓相当能喝酒。有一次，他问自己的臣子张尚，自己的酒量可以和历史上的哪些人相媲美。张尚讲：“‘尧饮千钟，孔子百觚’，大类孔子”。意思是说，尧帝能饮千钟，圣人孔子能喝百觚，大王您的酒量大致和圣人孔子相当。孙皓脑子转得快，马上听出了弦外之意，合着自己唯独喝酒能和孔子比个不相上下，其它方面都一塌糊涂，压根就不配做这个皇帝。于是，大发雷霆，让人把拍马屁的张尚砍了头。

透过这个故事，至少有一点要引起我们的注意，那便是圣人孔子的酒量相当了得，老人家并不只有“温、良、恭、俭、让”一副刻板面孔，也有率性、真朴的一面。

《论语》中，多次提到饮酒。《论语·为政篇》中，回应子夏问孝时，孔子提出了“色难”的概念，认为“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未必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孝。《论语·八佾篇》中，孔子突出强调射礼之争是唯一值得肯定的“争”，特别强调“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以射为争，以礼貌的饮酒为结束，争得有风度，此争合乎礼。《论语·子罕篇》中，孔子更是以“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来描述自己的“小确幸”生活。即便是在今天，社会上的“社牛”们，能够真正做到“不为酒困”也没有几个。常常是说着“不喝、不喝”的，坐下又喝了，喝着喝着又多了。

《论语·乡党篇》专门记录孔子的言行容止，其中在谈及饮食时，特别提到：“唯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一方面，如张尚所言，孔子百觚——老人家相当能喝。另一个方面人家不随便喝没名堂的酒——只喝有名头的好酒。此篇中专门提到了“乡人饮酒”礼，强调孔子在这一活动中总是“杖者出，斯出矣”——孔子一定会等到老年人先出去了，然后自己才出去。

孔子向来是讲究“有教无类”的，他讲：“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只要是行过拜师礼的，我没有不尽心尽力教诲的。但他也强调自己的教育教学有“爱莫能助”、鞭长莫及的地方。他讲：“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对那些整日里盯着满桌子的好酒好菜，心里完全装不下别的东西的主儿，孔子也是没办法的，再好的教育在他们身上也难以发生影响力。

《礼记·乡饮酒义》大体上反映了孔子对待饮酒的态度。特别强调，先王大道之和美，表现在乡饮酒上，才能让人觉出它的简易。老人家感慨——“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一）原文

乡饮酒之义，主人拜迎宾于庠门之外。入，三揖而后至阶，三让而后升，所以致尊让也。盥洗扬觯，所以致絜也。拜至，拜洗，拜受，拜送，拜既，所以致敬也。尊让、敬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君子尊让则不争，絜、敬则不慢，不慢不争，则远于斗辨矣，不斗辨，则无暴乱之祸矣，斯君子之所以免于人祸也。

故圣人制之以道。乡人、士、君子，尊于房户之间，宾主共之也。尊有玄酒，贵其质也。羞出自东房，主人共之也。洗当于东荣，主人之所以自絜而以事宾也。

宾、主，象天地也。介、僎，象阴阳也。三宾，象三光也。让之三也，象月之三日而成魄也。四面之坐，象四时也。

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天地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此天地之盛德气也，此天地之仁气也。主人者尊宾，故坐宾于西北，而坐介于西南以辅宾。宾者，接人以义者也， 故坐于西北。主人者，接人以仁，以德厚者也，故坐于东南。而坐僎于东北，以辅主人也。仁义接，宾主有事，俎豆有数曰圣。圣立而将之以敬，曰礼。礼以体长幼，曰德。德也者，得于身也。故曰古之学术道者，将以得身也。是故圣人务焉。

祭荐、祭酒，敬礼也。哜肺，尝礼也；啐酒，成礼也。于席末，言是席之正， 非专为饮食也，为行礼也，此所以贵礼而贱财也。卒觯，致实于西阶上，言是席之上，非专为饮食也，此先礼而后财之义也。先礼而后财，则民作敬让而不争矣。

乡饮酒之礼，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所以明尊长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养老也。民知尊长养老，而后乃能入孝弟。民入孝弟，出尊长、养老而后成教，成教而后国可安也。君子之所谓孝者，非家至而日见之也，合诸乡射，教之乡饮酒之礼，而孝弟之行立矣。

孔子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主人亲速宾及介，而众宾自从之，至于门外。主人拜宾及介，而众宾自入，贵贱之义别矣。 三揖至于阶，三让以宾升，拜至，献酬辞让之节繁；及介，省矣。至于众宾，升受、坐祭、立饮，不酢而降，隆杀之义别矣。

工入，升歌三终，主人献之。笙入三终，主人献之。间歌三终，合乐三终，工告乐备，遂出。一人扬觯，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乐而不流也。

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少长以齿，终于沃洗者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矣。

降，说屦升坐，修爵无数。饮酒之节，朝不废朝，莫不废夕。宾出，主人拜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

贵贱明，隆杀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乡饮酒之义，立宾以象天，立主以象地，设介、僎以象日月，立三宾以象三光。古之制礼也，经之以天地，纪之以日月，参之以三光，政教之本也。

亨狗于东方，祖阳气之发于东方也。洗之在阼，其水在洗东，祖天地之左海也。尊有玄酒，教民不忘本也。

宾必南乡，东方者春，春之为言蠢也，产万物者，圣也。南方者夏，夏之为言假也，养之、长之、假之，仁也。西方者秋，秋之为言愁也，愁之以时察，守义者也。北方者冬，冬之为言中也，中者，藏也。是以天子之立也，左圣向仁，右义偝藏也。

介必东向，介宾、主也。主人必居东方，东方者春，春之为言蠢也，产 万物者也。主人者造之，产万物者也。月者三日则成魄，三月则成时，是以礼有三让，建国必立三卿。三宾者，政教之本，礼之大参也。

（二）白话试译

乡饮酒礼的意义在于，主人会在学校门外恭敬地迎接宾客。宾客进门后，主人会三次作揖然后才引导他们到阶前，再经过三次谦让后才一同上台阶，这是为了表达尊重和谦让。洗手和举觯扬酒是为了表达洁净和敬意。主人会多次行跪拜礼，包括到达时的拜礼、洗手时的拜礼、接受酒时的拜礼、送酒时的拜礼和仪式结束时的拜礼，这些都是为了表达敬意。尊重和谦让、恭敬，这些都是君子之间交往的原则。君子之间如果懂得尊重和谦让，就不会发生争斗；如果懂得洁净和恭敬，就不会怠慢他人。不怠慢、不争斗，就能远离争执和辩驳，从而避免暴乱和灾祸，这就是君子能够避免人祸的原因。

因此，圣人按照礼仪之道来制定这些规矩。乡人、士人、君子，他们在入门上堂之间受到无上的尊重，这是主人和宾客共同营造的氛围。酒尊中设有玄酒，这是为了彰显酒的本质。食物从东房端出，这是主人特意准备与宾客共享的。洗手的器具设在堂屋东边的屋檐下，这是主人为了洁净自身而侍奉宾客的地方。

主人和宾客的位置，象征着天地。僎宾和介宾的位置，象征着阴阳。设置三宾为众宾之长，象征着日、月、星三光。三次谦让，象征着月亮在望后三天形成月魄。四面而坐，象征着四季。

天地间寒冷肃穆的气息，从西南开始，在西北达到鼎盛，这是天地的尊严之气，也是天地的义气。天地间温暖宽厚的气息，从东北开始，在东南达到鼎盛，这是天地的盛德之气，也是天地的仁气。主人尊重宾客，所以让宾客坐在西北方，而让介宾坐在西南方来辅助宾客。宾客是用道义来交往他人的，所以坐在西北方。主人是用仁爱和德行来接待他人的，所以坐在东南方。而让僎宾坐在东北方，来辅助主人。仁爱和道义相结合，主人和宾客各尽其责，祭祀的礼器和食物都按照规定的数量摆放，这就被称为圣。圣明的人制定了这些礼仪，并用恭敬的态度来执行，这就被称为礼。礼用来体现长幼尊卑，这就被称为德。德，就是一个人内在修养的体现。所以说，古代追求学问之道的人，是为了修养身心（得之于身）。因此，圣人非常重视这一点。

祭祀时推荐祭品、敬酒，是表示恭敬的礼仪。小口品尝牲肺，是礼仪的开始；尝酒，是完成礼仪的象征。在结束前，强调饮酒坐席次序之正，是表明宴席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吃喝，而是为了行礼，这就是看重礼仪而轻视财物的表现。宴席结束时，特别将酒器放在远处的西阶值上，也是表明这场宴席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吃喝，这是先礼后财的体现。强调先礼后财，民众就会懂得恭敬谦让而不会争斗。

乡饮酒礼规定，六十岁的人坐着，五十岁的人站着侍奉、听从差遣，这是为了彰显对年长者的尊重。六十岁的人面前放三个豆（盛食物的器具），七十岁的人放四个，八十岁的人放五个，九十岁的人放六个，这是为了彰显对老年人的供养。民众懂得尊重年长者和供养老人，然后才能在家尽孝、敬爱兄长。民众在家尽孝、敬爱兄长，在外尊重长者、供养老人，然后才能形成良好的教化。形成良好的教化，国家才能安定。君子所说的孝，并不是要每天到家里去看望父母，而是通过乡射礼、乡饮酒礼等场合来教育人们，这样孝悌的行为就能树立起来。

孔子说：“我观看了乡饮酒礼，就知道实行王道原来这么容易。”主人亲自去邀请宾客和介宾，其他宾客就跟着一起来到门外。主人向宾客和介宾行拜礼，其他宾客就自己进屋，这样贵贱的区别就显现出来了。主人三次作揖引导宾客到阶前，三次谦让后才一同上台阶，拜谢后，献酒、回敬、推辞、谦让的礼节繁多；到了介宾这里，礼节就简略了。至于其他宾客，上台阶接受酒器，坐着祭祀、站着饮酒，不回敬主人就下台阶，隆重和简略的区别就体现出来了。

乐工进屋，先后升堂歌唱三终（乐曲一遍为一终），主人向他们献酒。吹笙的乐工进屋吹笙三终，主人也向他们献酒。乐工交替歌唱三终，最后合奏三终，乐工报告说乐曲演奏完毕，然后就出去了。这时有一人举觯扬酒，于是设立司正以监督礼仪。以此敦促主宾做到和乐而不放纵。

宾向主人回敬酒，主人向介宾回敬酒，介宾再向众宾回敬酒，按照年龄长幼依次进行，直到在洗爵处的人为止。由此可知他们能够尊敬长者而不遗漏任何人。

下堂后，宾客们脱去鞋子，升堂就座，主人向他们敬酒，没有固定的次数。饮酒的礼节是，早上不耽误上朝，晚上不耽误办事。宾客离开时，主人行拜礼送别，整个礼仪过程就结束了。由此可知他们能够安乐地宴饮而不失礼节。

贵贱分明，隆重和简略有区别，和乐而不放纵，尊敬长者而不遗漏任何人，安乐地宴饮而不失礼节，这五个方面足以使个人品行端正、国家安定。国家安定，天下也就安定了。所以说：“我观看了乡饮酒礼，就知道实行王道原来这么容易。”

乡饮酒礼的意义在于，设立宾客来象征天，设立主人来象征地，设立介宾和僎宾来象征阴阳，设立三位宾客来象征日、月、星三光。古代制定礼仪，以天地为准则，以日月为纲纪，参照三光，这是政治教化的根本。

在东方烹煮狗肉，这是取东方阳气初生之义。洗爵的地方在东边的主人位，洗爵的水在东边，这是取天地左边的海水之义。酒尊中设有玄酒，这是教导民众不要忘本。

宾客面向南方，东方代表春天，春字的含义是蠢动，是万物产生的时节，代表圣明。南方代表夏天，夏字的含义是假借，是滋养、成长、借给万物的时节，代表仁爱。西方代表秋天，秋字的含义是愁苦，是按时节让万物收敛、成熟，代表守义。北方代表冬天，冬字的含义是中正，中就是藏的意思。因此，天子站立时，左边朝向圣明，朝向仁爱，右边朝向道义，背对敛藏。

介宾面向东方，介宾辅助宾客，也辅助主人。主人一定坐在东方，东方代表春天，春字的含义是蠢动，是产生万物的时节。主人是创造一切的人，就像春天产生万物一样。月亮三天就能形成月魄，三个月就能形成时令，因此礼仪中有三次谦让，建立国家一定要设立三位卿大夫。三位宾客，是政治教化的根本，是礼仪的重要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