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主旨:所有的一切都是源于我们自身的德性)
香城的大火着了三天,城北整个烧没了。没有“狂风卷积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有一只海燕在高傲地飞翔”这种事儿发生,翻滚的热浪把鸟都烤着了,各个像马上要投掷下来的炸弹。东南风不柔和了,带着妖气,像打败了孙悟空的妖怪,掠过时把一切都席卷了。大家都往南山跑,开着车的,一块儿逃窜的家庭动物都狂怒了,汪汪地叫,有敢斥责的,狗狗们都成了勇士,直接扑上来咬死你。满街南行的人,到处拥堵。害怕风向变成西北风,火刮过来,在把南行的人都烧死了。几个人争辩的打起来了,一些人说风向不会变西北风,这是夏天啊。另一拨人不干了,眼神鄙夷,像牛叉外交官,坚决反对,说:“你能保证诸葛亮这些家伙不做法闹妖啊?”一激动,双方动了手。一股热浪过来,把打架的驱散了。一个打过仗的老头一脸琢磨,说:“我怎么觉得是战争爆发了?”大家觉得像,大火莫名其妙就着起来了,又有震动整个城市的爆炸声。到处都躁动,开车加三的,坚决走自己的不让路的行人,道路塞得死死的,车动不了。有些人做出了心疼人的决定:那么好看的电池车不要了,带上紧要的东西徒步走。有些电池车不知道怎么就着了,黑烟卷动着火苗,电池一爆炸,像手榴弹,有参军经验的人,直接就卧倒了。一有带头徒步的,拿不定主意的人,都随大流,加入了徒步大军。街道上全是老老少少,扛着大包小包。打过仗的老头想起了抗美援朝时的一幕:美国佬第十军,护送着十多万朝鲜人走过清川江大桥,奔赴汉城时也差不多是这样,传说人流中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后来成了韩国的总统。不光老头,很多没打过仗的人也熟悉这幅画面,美国佬和欧洲佬的二战记录片里有很多这样迁徙的画面。各种车辆,老老少少的人或徒步或坐在牛车上,和香城人不同的是,他们都不说话,木纳地坐在车上。香城人则都在议论大火的起源,战争说占了上峰。不少人在摆弄手机,基站都被大火烧毁了,没有信号,说好的紧急情况下可以用的卫星根本找不着,很多人就骂,从汉朝骂到现在。老道的人说:“看见了吧?关键时刻电子的东西靠不住,还得是带现金才行。”大家都觉得有道理。泪流满面的人也不少,他们都是在北区有直系亲属的人,小孩、小孙子。北区年青人多,住那边主要是房价便宜,现在后悔不叠。有些抵达南山的人,开始抢地方,找树林,找平坦的处所,铺上雨布,搭上帐篷。有些带了汽炉子和吃食的人开始烧烤,喝起酒来。家肯定都烧完了,都烧完了,谁也逃不脱,好像就不难过了。关键时刻这些都不重要,能活蹦乱跳,没烧死就是福气。也发生了冲突,一个家伙不知道是悲伤还是逃脱了高兴的,唱起了歌来。唱歌本来没什么,选的歌不好,是《密西西比河》:“古老的密西西比,饱经沧桑。古老的密西西比,你我情意长,在我心中燃起炽热的怀想,分别以后你知我悲伤。...”你唱啥不好,唱鬼子的歌,还不知道这场大火是不是美国反华势力搞的呢,双方就打起来了。自打那个做空调的挑拨、煽动后,本土小孩和留洋小孩就彼此敌视,现在仇恨在瞬间暴发,打乱套了。最终本土小孩胜利了,那个唱美国佬歌的给推到山下去了,死活不知道。大家平时也不是勇敢到敢随便杀人的人,眼下特殊,没人觉得把假洋鬼子推到山下摔死有什么不妥的。大家继续吃喝,眺望着远方熊熊燃烧的城市。到了第二天,太阳出来,空气灼人,是风向变了,大家拼命喝水降温。带的水都不多,水就金贵了。山里的人知道水源,灌了水来买,小瓶二十块,大桶二百。大家都惊了,斥责他们发灾难财。人家不接受,说:“这是自愿的,不强迫谁买。”又说没灾难的时候他们没钱看病,谁管他们了?农民没有医保,大家没话说了,只好买。最苦的是习惯了电子支付没现金的人。他们愿意加价二比一兑换人家的现金,没有信号,支付不了。一个老农给出了个主意,写借条,过后兑现。好主意,不过限于有身份证的,要求兑换的人举着身份证拍照片。签协议也麻烦,没有笔和纸,老农给他们代写,一份二十,人多,也能挣不少。在山上待三天,吃喝拉撒都是问题。老农卖东西给他们,一天比一天贵,好像也没办法,大家就贷款买,付高利息。有人气得骂政府的人,也不管大家,可一想道路都烧毁了,火还没灭,好像真顾不得他们了。原本考虑叫直升机灭火,空中温度太高,两架直升机掉下来一架,另一架刚落地就起火了。第三天下起了大雨,火总算全灭了。大家叹息,关键时候还得是老天爷啊。逃出来的有多少不知道,看上去是铺天盖地。房子都烧毁了,安置这些人也是问题。没想到疫情时代建的方舱就管用了。可大家都不愿意去,害怕病毒残再把他们害了。不去又不行,暴雨绵绵,旅馆酒店都住满了,认识经理都没用,说:“真没地方了,一个床位都没有了。...”自杀的事儿也发生了,有些人确定自己的小孩小孙子葬身火海了,受不了,就选择自我解脱了,往山下一跳,就解脱了。也有跳下去给树挂住,岩石卡住,断胳膊断腿的,说什么也不二次自杀了。这些人遭罪了,悬挂在半空中直哎吆,有的还是死了,临终前都后悔了,早知道不如直接二次自杀,就骂祖宗不保佑,骂老天爷不办事儿,直到闭眼拉倒。手机一直没信号,政府的人来探视时,大家都强烈要求恢复基站。领导做了保证。后来有消息传出来,不马上恢复手机信号,是为了保护大家,手机一好用,得知亲人的不在的情况,又得有自杀的。另外,没有手机信号,就宛如回到了中古时代,各种不好的消息就无法传播了,比通稿还省事儿。好消息也不少,政府安排了传播渠道,在方舱假设了电视转播车,内容都差不多,主要是领导高度重视,亲自部署,救援人员可歌可泣的事儿特别多。一个幼儿园的小孩获救了,全都打敬礼,感谢救助他们的人,全国人民都哭了。大家很困惑,幼儿园小孩半夜也不回家吗?着火属于特殊情况,具体怎么个事儿,谁也不知道了。可以肯定不是战争导致的火灾,部队的人出来讲话了,要是导弹部队就发现了。
为这场大火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各行专家三十多人展开调查。为纯洁队伍,都是清一色的国内专家,去国外上过中学的都不要。还有人建议会英语的也排除在外,这个很难办,大家多少都会点儿洋语,像“古德猫宁”,“撒由那拉”,基本会说。调查特别艰难,半个城市烧毁了,像二战时的德累斯顿,不好判断。几次调查会,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一个叫徐老的专家觉悟特别高,他以前在一家空调厂子管过消防,说:“这样大面积的火灾,一两个起火点做不到吧?...”徐老怀疑有人破坏。这个提法太吓人了,那意味着有个纵火团伙,这么搞法,谁也不敢轻易说话了,万一有大量间谍在行动,说错了,给弄成一帮的就麻烦了。半个城市过火,不能没有说法。管事儿的姓高,是消防局的,感觉这些人不行,思维狭隘,能力有限。调查不结束,城市重建没法开展,老高嘴都起泡了。市民这边无家可归,风餐露宿,不少人得病了。老住方舱不踏实,开始闹腾,主要是怎么办。这些人大多数都成穷鬼了,家里有些存款的也有,再有也没房子值钱,有的一家烧了两套,要求政府给解决,政府也解决不了。上头催办,专家们又开始研究,好像宋朝也发生过一次烧城的大火,这些人把史记,各种史书搬来了,看书研究。老徐从间谍方面入手,需要调查全市三百万人,得猴年马月了,大家压力都特别大。有人出了个主意,叫这些人先搬到销售不出去的楼座去,这些楼位置不是太好。提建议的人说:“位置越不好越有利,下一步城市重建,他们愿意回来,就会卖房子了,会拉到地产消费。...”这个主意太好了,各领导阶层都赞同。杂七杂八,凑了近一百万套房子,北区的市民陆陆续续都般去了。出主意的人特别聪明,安排人放风,说要不般,房子就没了,大家一着急,急三火开了,边角房子也不管,抢到手为上。三个月过去,疑似起火点找到了,是一家加油站,到了这会儿说法不一了。加油站边上有个挺大的洗衣店,也有说是洗衣店先着的火,随即加油站就着了。说的人似是而非,肯定不了。周边的居民加油站一爆炸,都烧成灰烬了,得做DNA认证。有的认证做不了,一家子都没了,直系亲属找不着,没有比对对相了。
一个后生在加油站火场一带转悠。组长老高看见了,说:“小伙子,你干啥的,怎么进来了,现在不叫随便进来。”小伙子是文化局的干部。文化局离这儿不远,已经烧没了,很多晚上在单位的同志都牺牲了。小伙子叫李尔保,从单位转过来的,说:“早先老在这儿给车加油,过来瞅一眼。”老高认识文化局的蔡副局长,说:“你们蔡局长还好吗?”那晚上蔡局长在单位办公室睡的,加油站一爆炸,油库飞出了巨大的汽油球,像个巨大的燃烧弹落在文化局大楼上,大楼立刻被火吞噬了,在单位人只有看门的刘拐子活下来,他半夜去相好的哪儿了,爱情叫他躲过了一劫。李尔保说:“蔡局长烧死了。...”老高有点儿愕然,也不太吃惊,毕竟是这种事儿,烧死的太多了,没烧死的倒是奇迹。李尔保说:“领导,总共烧死多少人啊?”相当准确的数老高也不知道,说:“你也是国家干部,这种事儿不要打听。”李尔保走了。
这场火的事儿李尔保最清楚。李尔保是县城大学生,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二大爷托人把李尔保弄到文化局了。李尔保看了很多“厚黑鸡汤”,特别有眼力架,蔡局长很喜欢他,干了没几天,调李尔保到办公室做宣传干事。有天下午蔡局长临时要去开会,叫李尔保办件事儿,说:“尔保,这盒子里是双文物袜子,你拿洗衣店去交给他们胡店长就行,他知道,就给处理了。...”蔡局长还给了李尔保一本书《一双袜子的革命史》,说:“看看就明白了。”局长走了。李尔保好奇,一双袜子的革命史?是啥呀,一看,原来是蔡局长太爷爷的故事,他太爷爷是老红军,过雪山时脚冻伤了,营长把自己的布袜子给了局长太爷爷。过了雪山,营长牺牲了。太爷爷就把袜子脱下来保存了,一直到解放这双袜子都跟随蔡局长太爷爷,成了蔡家的传家宝。夏季潮湿,要洗衣店给处理一下霉菌。李尔保偷偷打开木盒子看,盒子一开有股霉味儿,刺鼻子。袜子不是现在的袜子,是白粗布的,已经霉黄了,还有几处窟窿,几块补丁。李尔保赶紧盖上盖儿,出去送袜子了。阳光灿烂,温度怡人。李尔保哼着歌。他小时候得过大脑炎,炎症影响了声带,唱歌不行。李尔保要强,在文化局干宣传干事,不会唱歌不合适,没事儿就唱两嗓子。今天李尔保有点儿倒霉,他大声唱起来时,把一个酒鬼吓着了,酒鬼不让了,上来就动手。李尔保不吃这一套,开始还击,两人打一块儿去了。路人一看,呀,打仗的,围了一堆,还有起哄的,说:“揍,揍死他。...”要揍死谁,他也没说。酒鬼眼见打不过李尔保,也不嚣张了,说了国语套话,道:“你等着小子!...”就走了。李尔保在县城街市上跟小孩打架都是受欺负的,胜了酒鬼,挺高兴的。等他突然想起搁在树下的盛着袜子木盒,赶紧去拿,木盒没了。李尔保冷汗下来了,说:“我刚才搁树下一个木盒子,谁看见,还给我我给钱。...”都没看见。那木盒子是黄花梨的,有点儿值钱。李尔保东一头、西一头,跑着找,求爷爷告奶奶地问人家,最后累瘫在马路沿上,盒子还是没找到。丢了蔡局长的传家宝,李尔保真愁成神经病了,他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自己给蔡局长当牛做马都解决不了。下午蔡局长回来了,说:“尔保,东西送去了?”李尔保浑身虚,说:“嗳。...”蔡局长说了话,李尔保都想从五楼跳下去了。蔡局长要取货单。李尔保赶紧说:“等好了我叫他打电话给,我给去取。”蔡局长说:“那辛苦你。...”下了班李尔保又去沿街打听,找装袜子的盒子,没结果。李尔保在路灯下看着洗衣店的门头,第一次冒出了纵火的念头:烧了洗衣店,他就解脱了。李尔保小时候给街市的小孩欺负,就放火把那家的草垛烧了。他去杂货店买了两瓶稀料,特意还买了桶油漆,油漆他没用处,是做贼心虚,为买稀料做掩护的。他喝着啤酒,又考虑了两个小时,像电影里的阿尔巴尼亚人、中东人那样做了燃烧瓶。午夜李尔保骑上电瓶车,穿上连体服,头盔一戴出发了。到了洗衣店,转了两圈,街上每人。李尔保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把一个燃烧瓶穿过洗衣店的玻璃投进去了。洗衣店一着火,都烧了,这事儿就说不清了。见汽油瓶爆燃了,李尔保知道没退路了,一不做,二不休,转进小巷,把另一个燃烧瓶投进了洗衣房的后院,骑着小电瓶车回家了。半路上李尔保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自己都懵,像弹药库炸了,整个天空都被火光照亮了,像太阳掉下来了,到处都是璀璨的光。李尔保不知道他投进院子里燃烧瓶掉到了加油站和居民院院墙狭窄的缝隙里,那儿有根和地下油库接驳的偷油的管子,小偷还是加油站的人监守自盗就不知道了。油管烧头后爆燃,渗漏把油气把油库引爆了,爆炸升腾起几十米高的火球,又落下来,整个街区都烧起来了。猫猫狗狗以最快的速度逃窜,满大街飞奔。李尔保回到住处,看着个瓶子,是从老家带来的“敌敌畏”。李尔保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暴露了,就用“敌敌畏”自杀了事儿。到了早上,看见天空是黑的,风是灼热的,空气里到处飞舞着尘埃,李尔保把“敌敌畏”瓶子搁床底下了。杀一个人得偿命,发动一场战争,杀几十万,上百万就不用了。这些道理“厚黑学”里都用,李尔保整天看,耳熟能详。
城市重建开始了。文化局分到了新的办公地点,不少老员工都不在了,李尔保成了老人,安排大家忙活这儿,忙活那儿。大局长看见了,说:“尔保,受累了。”李尔保笑笑,说:“不累,局长,特殊时期。...”干活去了。他哼了歌:“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无限好老喂。...”晚上李尔保会做噩梦,站在墙根下,对面是一小队拿排子钱的人,一个人喊:“预备,放。...”李尔保没死,喊话的是蔡局长,把李尔保吓醒了。李尔保也常梦见那双老袜子,每次都打开看 ,每次都给熏醒了。李尔保迷迷糊糊地骂了句什么,翻身又睡了。
完
2025.5.12上午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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