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病中 8 如何面对生命

      没有在你身边，只能从电话中听到关于你病情的只言片语。

      回去四天了，第一天精神非常好，第二天中午心率突然过高，第三天又很不错，今天早上吃了一点羊肉汤感觉又不舒服。就这样时好时坏，反反复复。

      我现在不想让自己去想关于你未来的任何事情，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我想我已经能够平静接受。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时常在想，知道自己真实病情的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呢？

      一个人被医生已经判了死刑，知道自己也许不久于人世，这样的你心里会想些什么呢？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并且积极地同病魔去做斗争呢？这件事情如果换作是此刻的我，我会觉得生命已经失去了意义，无论做什么都似乎成了一种徒然，只是在等待死亡的来临罢了。治疗，保养，运动，积极的心态……这些都成了一句笑话，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还要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仅仅就从这一点上，亲爱的爸爸，我由衷地佩服你，在我对你侃侃而谈生命和死亡的意义时，已经知道得了绝症的你非常平静，对我说在生死的问题上你已经看得很开，每一个生命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实际上就开始面对死亡，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或者晚罢了。你说你现在需要的只是身体不要那么痛苦，其他的倒是没有那么多的顾念。你时刻关注自己身体的反应，并积极地寻求更好的治疗。这些对一个健康人来说说起来易如反掌，可是对于当事人的你来说能平静坦然地做到这一点是多么地难能可贵！

      在我知道了你的病情而瞒着你时，看你每天仍旧乐呵呵、忙碌碌地吃饭、运动、教学生，并筹划更大的工作室时，心中充满了悲凉，你的生命已经快到尽头，而你却并不自知，仍旧热火朝天地经营着自己的人生。可是现在想想，我不也是一样吗？上苍早已为我设计好了生死大限，他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看着我，看着我每天为了一些可笑的事情痛苦、开心、烦恼、计较而对死亡的悄然走近毫不自知，他的心中是不是也充满了悲凉呢？

      然而反过来想想，纵使知道明天就是生命的尽头，难道今天要做的就是等待它的来临吗？那样的话活着是不是就简化成了等待死亡的来临这一件事情？这绝对违背造物主的本意。他既然让我们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并且有了意识，就是要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做点什么再离开的。生命本身就是一个经历的过程。这个过程或长或短，可是只要投入而认真地活过了，它就具有了最为真实的意义。哪怕我明天就要离开而不自知，哪怕我知道自己明天就要离开，今天，此刻，我也要认真地吃饭、跑步、瑜伽，开怀地大笑、哭泣，买喜欢的衣服穿，投入地读书、写作（做最喜欢、最想做的事情），把最深沉的爱给我的亲人和朋友……这样无悔地走过每一天，生命的长短对我而言倒成了次要的事。

    明白了生命的短暂和残酷，我却要更加深沉地爱它、珍惜它，连同躯体和灵魂。现在我终于开始慢慢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可以那样自信和从容，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那不是故作深沉，而是内心中有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