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哪来的牛粪！
龙威一脚踩实，鞋底“啪”地陷进那团温热的粪里。
老子鞋都脏完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龙老师，放暑假了？”
张婶挎着菜篮子，笑眯眯的走过来。
龙威也赶紧表情一变，满脸微笑地回复道：“刚放”
“对了，张婶，哪来的牛粪啊？都多少年没在村里见过牛了。”
“啊！你不知道啊，占文今年刚回来养的啊，养了一群呢！当初你俩一块考上的大学，你现在当老师，他现在放牛。”
你看这……。
“咦，我咋记得小时候是你天天在放牛啊，还背诗呢？”
“什么……让他三尺又何妨。”
张婶笑着说道。
“村里都传了十几年了，说你啊，小小年纪就会念诗，长大后，肯定是个大学生。这可不就应验了！只是没想到……
占文他现在……反而放起牛来了。”
“这…这咋还倒过来了”
“占文……一年没他消息了，他不是在长沙上班么？啥时回来的？”
“一整年都在家咯”
“啊！一整年”
“过年那几天我们聚了下呢？他说过完年就走啊，难道……？不能吧！”
“是说要走，结果……没走成。”张婶回复道。
“行，张婶，那您忙！我先回去了。”
说完，龙威打开后备箱，一把提出箱子，拖着往家里方向走。
在经过翻新的村小学时，不由自主地“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围墙好像也是这般高。”
那年，龙威、占文、吴勇、志明他们几个，摸着黑，爬围墙溜出去上网。
“哎哟！围墙上有碎玻璃，大家小心！”
龙威忍着剧痛，借着远处散过来的微光，隐约看到手腕处被玻璃扎破了。
伴随着“噗通”！“哎哟”！“噗通”！“哎哟”的几声传来。
“我不是跟你们说有玻璃么？咋还这么不小心！”
“哧哧哧”，志明压低了声音的笑声，“骗你的，我可没事。”略带讥笑地回道。
后面吴勇也是。
“你们……老子帮你们趟雷，你们还在那里笑！狗日的！”
到了网吧，室内灯火通明。龙威看着被扎破的手腕。
“还好，没有伤到青筋。”
他赶快去水龙头用水清洗伤口。
另外几人，这时早已忘我地在《传奇》里砍怪。
正当他在找机位时，看到占文一瘸一拐地从门口进来。
“咦，你咋才到？”
“那帮狗日的，也不等我，跳出围墙就一个个跑了！我也不敢喊啊！”
“你也一样！”占文略带生气地质问道。
“我手被扎破了，你们不也笑？一个个‘哎哟哎哟”，假装自己也被扎到了！”
“我听到几下噗通声，以为你们都下来了，我还忍着痛呢……”龙威也略有生气地说道。
“我那个‘哎哟’是真的，我把脚崴了。”
“你把裤腿提起来，我看一下。”
“没流血，没外伤，能忍忍吧？”
“没事！走，上机。”
《流星蝴蝶剑》开起，《侠盗飞车》开起！
龙威坐在角落，左手腕用纸巾裹着，血已经凝了。
突然，一只手搭在龙威的肩膀上。他下意识地猛回头，眼神略带惊恐。
“你要吓死我啊！”
成辉站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可以啊，‘威哥’，你也跑过来通宵啊？”
“你可别说了，第一次出来，手就被扎破了。”他举起手，“你看！”
“哈哈哈，你这运气怕是不太好哦。”
“可不！”
“对了，就你一个人过来？”
“这种事情，我轻车熟路。”成辉自豪地回道。
“不说了，游戏开始了。”
……
背后凉嗖嗖的，总感觉有人在背后注释着我。
龙威下意识地转头——黄伟！挂着两个黑眼圈，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电脑屏幕。
黄伟可是个资深的网虫，他没钱上机，站着，也能看一晚上。
对此，龙威早就听说了。
“伟哥，啥时候来的？”龙威回头
“来了好一会儿了。”
“就你自己啊？”
“还有宏武、阿海……他们都过来了。”
“啊！那寝室岂不是走了一半？”
“那可不？”
“那班主任要是今天查寝，我们不就完了！他不也得气死啊？”
“哈哈哈！”传来一阵笑声。
龙威觉得自己第一晚出来上网，手就被玻璃扎到了，总感觉不是啥好兆头。更何况今天晚上出来那么多人，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来玩会，我手有点痛。”说完把手举给黄伟看。
“啊，那太好了！”黄伟一头扎进机位上。
自己溜到网吧门外的水龙头清洗凝固的血液，一边蹲着洗，一边在犹豫：我到底回去还是不回去？
我真运气这么差？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一红一绿的光向这边行驶来——
警车！
没听到网吧里有人打架啊。
而后，警车停在网吧门口的斜对面。从车上下来两个警察，还有……
那不是……历史老师吗？
他不敢再细看还有谁，唰一下猫到墙壁的另一侧。那个水龙头本就位于拐角处，头上也没装灯，平常是借着网吧正大门的灯光照明。
所以龙威看到这一切时，他是在暗处，在亮处的老师和警察倒一时半会儿没发现那里有人。
也好在他反应够快，第一时间藏在墙后。等他们进入网吧去搜寻“战果”时，龙威飞快地跑回学校。
这次是光明正大地走正大门。
门卫老张盘问道：“你哪去了？”，他回答道：“我昨天就请假了，今天打了一天的点滴，刚打完。拔针时血倒流，你看。”说完，把手伸出，可以隐约看到卫生纸压住的地方有轻微的血渍。
老张摆摆手：“进去吧”
昨天请假的，老张也记不清了。
那个年代的管理远没有现在这么严格。不管老张信不信，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我抓他还得去找他老师，弄不好领导还要追究门卫责任，我图啥哦？反正学生回来了，就没大问题。
龙威气喘吁吁地回到寝室，正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正当他准备脱衣服睡觉，从寝室角落传来一个声音：
“刚班主任来查寝了！没在的名字都记下了。”
是学习委员江成的声音。
“啊！敢情还是没躲过……”龙威心里暗骂道。
“你不如自己去找班主任认错，还能轻点。”江成又说道。
也是，与其等老师找，不如主动坦白。
龙威穿上他那还未脱下的衣服，急匆匆跑出寝室。
可——班主任住哪间啊？完了！我总不能挨个敲门吧，还不得被骂死。
还是回去问下江成，他应该知道。学习好又是学习委员，肯定知道老师的住处。
转身的时候，他扫过教学楼，有一间办公室灯还亮着。
那不是张老师办公室嘛？咋灯还亮着？马上12点了。
嗯，肯定是等那些今天出去上网的。那两个警察还有历史老师果然是去抓我们的。
我得快点跑，慢了，晚了，可就不算“自首”了。
龙威跑到办公室门前，停顿一下，深吸一口气。
“咚咚咚”
敲了三下门。
门开，张老师铁青着脸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把办公室内投射过来的灯光遮挡掉一大半。龙威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一抬头，那种压迫感……！
“张老师，我……”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不知道是因为一路跑过来，又紧张，又害怕，呼吸没调整好，还是被老师的压迫感给震慑住了，又或者两者都有。
总之，蹦出一个“我”字之后，就卡壳了。
“怎么，就你一个？”
“哦对了，刚历史老师来电话，说我们班在网吧上网不少啊，有占文、志明、黄伟、成辉……一堆，没听说有你啊？可我查寝时你也没在。你别跟我说，晚上十一二点你去学校哪个角落散步去了！”
“张老师，我……我也去了。”
“嗯，你那只手老藏在袖子里干啥？拿出来。”
龙威慢吞吞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那个伤口虽然不流血了，伤口还在，血痂发黑。
张老师转身去办公室抽屉里拿了瓶碘酒，又抽出一支棉签，沾上碘酒，转身对龙威说道：“你进来吧。我帮你涂上，还是你自己来？”
“我……自己来，谢谢张老师。”龙威满脸通红地说道。
碘酒摆在桌子上，龙威拿着棉签沾了一下碘酒，低下头涂在手腕处。
张老师说道：“龙威啊，你咋也跟他们祸在一起啊？这三年以来，你虽说成绩谈不上多好，但也不是那种去违纪的学生。你现在怎么……你不能像他们一样……”
张老师越说越多，也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但看到老师今天拿出碘酒，抽出棉签，还要亲手帮他擦拭——那一刻，他深受感动。
他成绩本就一般，这种平凡的大多数本就最容易被忽视。他以为自己在老师面前就是一个小透明，没想到老师也还是关心他。只是老师对每个学生关心的点不一样。
“那个，张老师，能不跟家长说么？”
“你说呢？”
“哦。”
“还有，中学生守则，抄10遍。你手痛，先记着，下次补上。这次看在你是初犯，又主动坦白，‘运动’就免了。先回寝室吧。”
“那……家长……”
“行了。”
龙威转身回寝室，不久就睡下了。
早上起来，咦，那些人还不回来啊？
昨晚看到历史老师带警察过去的啊，该不会？真抓到派出所去了吧！
他倒吸一口凉气，走到教室后，看到昨晚一块出去的那群人，七倒八歪地趴在课桌上睡觉。
他扒醒占文，问道：“你们没有被警察抓去啊？”
“你才被抓了呢？占文翻了个白眼。
看到警察来也不提醒我们一声，就先跑了，你个狗日的！”
“哪来得及？我在洗手时，他们就到了。要不是我反应快，我也得被抓。”
“对了，那你们昨晚没回寝室，又没蹲派出所，你们哪去了？总不能是警察和历史老师在网吧批评你们，再让你们在网吧睡吧？”
“想的美！在哪睡？就在这睡！”
“这里？教室？”
“昨天，历史老师和警察过来把我们逮了，后面班主任也来了。警察跟我们说，要不是你们班主任和历史老师求情，我就把你们铐了！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你们不知道啊？”他学着警察的语气说道。
旁边把脸埋在课桌上的成辉搭了一句：“他吓唬你咧，肯定是老师叫警察过来特意吓我们的，别怕。”
说这话时，他头都没抬一下。
占文继续说道：“班主任和历史老师带我们回学校，在办公室收拾了我们一顿，时间都快一点了。也不知道他是气得受不了，还是怕我们回寝室吵其他同学睡觉，就把我们叫去教室，从门外把门一锁，走了。”
“哈哈哈！”龙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问道：“那你们怎么睡的啊？”
“把桌子拼起来睡，把外套和报纸当被子，差点没冻感冒。”
“哈哈哈！”龙威又没忍住笑出了声。
“对了，你腿怎么样了？”
“还好，还是有点痛，不过应该不碍事。”
那时的教室窗户都是用钢筋焊死的，头都伸不出去。再加上那时的学生心态普遍较好，倒也不需要担心他们的人身安全。
周五放学，他没有跟占文他们一道回村，因弟弟在上个周末就嚷嚷着说，下周回来时帮他从集市上买几个玻璃珠，他要玩弹弹珠。
买完玻璃珠后，步行了30分钟的路程就到村里。
在进门前，他战战兢兢地推开门，只见小他3岁的弟弟龙泽，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
“哥，我玻璃珠呢？”
“给你。”
“爸妈呢？”
“他们去干农活了，还没回来。”
龙威松了口气。
“抓紧吃晚饭”
一路上尽想着回家怎么跟爸妈说？挨什么样的收拾？脑子里已经预演过无数遍了，担心到都忘记饿了。
于是，他狼吞虎咽吃完了两大碗饭。
他是想把晚饭那餐一块吃了！
弟弟就在村里的小学读书，今年五年级，周一到周五放学都回家吃住。
“对了，这几天有啥陌生人来家里做客没？”龙威对着正在玩弹玻璃珠的弟弟问道。
“我不知道，反正我没看到。”
“哦！”
2008年那会儿，对于农村的农民来说，还不是人手一个手机。一天电话没几个，功能又少，每个月还得交话费来养个手机，划不来，也没必要。
所以，很多时候，有什么事情，都是口口相传，在集市上交流信息“情报”什么的。
而龙威所在的建塘村，就有在初中学校教书的。虽然已经嫁出去了，但时常会回来看看父母。要是碰到了在学校读书的孩子家长，也会反映一下孩子的在校情况。就算不说，家长也会主动去问。
“把遥控板给我，你玩你的玻璃珠，让我看会。”
就这样临近傍晚，龙威的心也越来越忐忑。
“哐”地一声——那是放下农具的声音。此刻，他眼睛虽盯着电视，但耳朵早就已经警觉着外面的一切。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你们在学校一天都在干些啥事？”那是父亲的声音。
龙威心一沉，看来父母还是知道了。
“准备挨揍吧。”他心里想道。
“我……”后面的字还没说完。
父亲又接着说：“刚刚我跟你妈在干农活回来的路上，听村里人说，占文被他爸一棍打下去，然后在地下疼得打滚。”
“现在的娃啊，不打不听话。听老师说他爬围墙出去上网，警察都来了。”
在村里人的观念中，警察来了是大事。不仅意味着可能要坐牢，更重要的是脸面。村里都是熟人，有点不好的事传出去，再被人添点油加醋，最后都不知道被传成啥样了。
在村里抬不起头啊！
“送去上学，不知道的还以为送去坐牢呢！”父亲学着占文他爸的语气说道。
那个时候的人都信奉一条：“棍棒之下出孝子。”
在农村，尤为严重！
他们哪知道，那晚学校之所以叫警察，是为了吓唬学生，顺便刹一下上网这股风气。
“你可不兴学他们。”
“敢情他不知道我也去了啊，看来班主任没有把我说出去”。
他在心里暗自庆幸。
他这一天，心情像坐过山车似的。
他心里一松，又一紧。
不知道占文的情况怎么样了，他的脚，那晚从围墙跳下来可是受伤了的，可千万又打到那只脚。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晚上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去他家找他玩，看下是啥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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