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之滨有座“听荷楼”,楼主殷十三娘以一套“残荷听雨剑”名动江湖。她每年只接一单生意,索价极高,却从无人见过她出剑——因为见过的人都已成了残荷下的淤泥。楼外终年弥漫着枯败荷香,据说那是她以仇人血肉滋养的池塘所散发的死气。
十三娘身边总跟着一个佝偻的哑仆,面目丑陋,终日只是沉默地打扫落叶,喂养池鱼。江湖传言,这哑仆是十三娘仇家之子,被她留在身边折辱。也有人说,他是十三娘死去的夫君的替身,因她思念成狂。
这一日,重金请她出手的,是威震江北的“铁掌帮”帮主。他要杀的人,是即将金盆洗手、归隐江湖的“玉面儒侠”程诺。程诺曾是十三娘的未婚夫婿,却在十年前大婚之日,被她“亲眼所见”与魔教妖女缠绵,并偷袭重创她父兄,导致殷家满门被灭,只余她一人浴血杀出。
“可。”十三娘听完,只冷冷一字。哑仆在一旁剧烈咳嗽起来,浑浊的眼看向程诺画像,似有无尽悲悯。
月圆之夜,淮水孤舟。程诺独立船头,等待最后的了断。十三娘如鬼魅般现身,剑尖直指他咽喉,杀气凛冽如寒冬。
“殷姑娘…”程诺苦笑,竟不闪不避,“十年了,你终究不肯信我。”
“信你?”十三娘笑声凄厉,“信你如何在我酒中下药?信你如何与我‘好友’合谋?信你如何屠我满门?!” 剑锋递进,血珠已沁出。
就在此时,那一直跟在十三娘身后的哑仆突然动了!他身法快得不可思议,竟徒手攥住了十三娘的剑刃!鲜血瞬间从他指缝涌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程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痛苦。
“你…?”十三娘惊愕。
哑仆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破烂的衣衫——那胸膛之上,竟纵横交错着无数狰狞的旧疤,最心口处,一道陈年剑疤与十三娘当年刺杀“程诺”留下的伤痕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他颤抖着手,指向程诺,又拼命指向自己的心口,最后指向十三娘,泪流满面。
程诺长叹一声,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伤:“他…才是真正的程诺。而我,是当年那个被你父兄斩于剑下、本该死去的‘魔教妖女’叶轻眉。”
十三娘如遭雷击,剑几乎脱手。
“程诺”——不,叶轻眉缓缓撕下脸上精巧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风霜的脸:“那年与你大哥相恋、珠胎暗结的是我。你父兄嫌我出身,设计围杀,程诺为救我,甘愿顶替了所有污名,受你一剑,坠崖‘身亡’。我侥幸得活,却毁了容貌,苟延残喘。这十年,我苦练他的武功,模仿他的言行,活成他的样子,就是要在你最恨的时候,替他来告诉你真相…也替我自己,要一个公道。”
她看向那真正的程诺,如今的哑仆,眼中痛楚万分:“他当年虽被你重创,却未死,只是经脉尽断,容颜俱毁,喉舌俱废。我找到他时,他已如同废人…却只求我,不要告诉你真相,怕你承受不住…他宁愿你恨他,也不愿你知是你至亲之人,因门户之见,做出了那般丑事…”
哑仆程诺望着几乎崩溃的十三娘,艰难地挪动脚步,想靠近她,却踉跄跌倒。他挣扎着,用鲜血淋漓的手指,在甲板上颤抖地写下两个歪扭的血字:
“ 勿 ”
“ 念 ”
勿念前尘,勿念他。
十三娘看着那两个字,看着哑仆身上那属于她家传剑法的致命旧疤,看着叶轻眉悲愤却清正的眼神,十年坚信的仇恨大厦轰然倒塌,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被至亲欺骗背叛的恐怖真相。她父兄的光辉形象瞬间碎裂成齑粉。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手中长剑坠入淮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魂魄般委顿在地。
原来,她恨错了十年,护错了仇人(她父兄的基业),伤透了真正爱她的人。这听荷楼外的枯败荷香,日夜熏染的,竟是她自己荒唐的仇恨与愚蠢。
叶轻眉扶起真正的程诺,黯然离去,将死寂的孤舟与崩溃的十三娘留在原地。
此后,听荷楼再无剑光。只有一个疯癫的女子,终日抱着一个丑陋的哑仆留下的破旧外袍,坐在枯荷池边,喃喃自语:“原来…枯的不是荷…是我的心…”
而江湖中,多了一对沉默的男女,男子哑且残,女子容颜半毁,却相互搀扶,渐行渐远,消失在淮水茫茫的烟波之中。
那池枯荷,在某一场春雨后,竟悄然冒出了新绿的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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