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鸟伯乐主题PK赛之“立夏”。
一
立夏过后,雨断断续续下了十来天。
张兰的家,犹如这夏天的雨季,风雨雷电交加,沉闷、压抑、防不胜防。
下午时分,张兰在服装店里清点新到的货,把秋冬款的服装挂到最里边,把夏季的女装新款进行归类,一件一件熨烫妥帖挂好。这期间有零星客人前来光顾,张兰放下手里的活热心地为对方介绍,根据客人的喜好推荐衣服,反复试穿,她的脸上一直保持微笑,脚步跟着客人转,一阵忙活下来,客人挑挑拣拣,不是嫌弃颜色不搭,就是嫌弃款式不新,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终是没有选中。看着客人离去的背影,张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叹了口气,一直上扬的嘴角松弛下来,满脸的无奈和无力感。
48岁的张兰是家里的顶梁柱,家庭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开的这家“风笛”女装店位于市区闹市处,是几年前应好朋友相邀合伙开的,风笛品牌以英式气质艺术文化为底蕴,彰显精致的品质感,当时在市场上认可度高,在女装界倍受欢迎。后来朋友去外地发展退出合伙,她一个人把店接了下来,没过几年,实体店受大环境影响,加上网店冲击和直播卖货的兴起,昔日店里人来人往、红红火火的景象不复存在,变得冷冷清清,惨淡萧条。
没找到合适的挣钱路子,张兰不敢轻举妄动。她本来学的是护理专业,大专毕业后,由于文凭低,没能进入医院工作。朋友的服装店生意兴隆又盛情邀请,她就加入了,多年来一直做服装这一行。家里接二连三发生变故后,她更不敢赌了,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血本无归,只能这样苦苦熬着。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天空阴云密布,黑压压的仿佛要和地面融为一体,知晓又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她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十分,估计这时候不会再有客人来了,想想家里等着的人,拿出雨伞关好店门,向街道右边的公交车站台走去。
她没有走几步,一道白色闪电从天际划下,像根须一样的银色细线快速闪动,瞬间消失不见,轰隆隆的雷声由远而近在头顶响起。风加快了前进的步伐,卷起地上的尘埃和几片落叶,疯狂摇动着路边茂盛的桂花树,大颗大颗的雨点接踵而至。
从店里到公交车站台大约十分钟时间,她是逆风行走,伞骨架一下往后翻,她的头发胡乱飞舞,雨点落在脸上冰凉凉的。她用力将一根根伞骨掰回来固定好,将伞稍稍往后仰,用头贴着伞向前迈步,雨不再稀疏,已织成细密的线从伞的周围滑下,在地面溅起一朵又一朵水花。她牢牢地握着伞柄,觉得自己就是这把伞,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撑起,不可有闪失,也不能容许有闪失。
上了公交车,她才发觉头发和衣裙已湿了大半,周围拥挤的人和她拉开了点点距离,她才发觉头发和雨伞都在往下滴水,雨水像她很久以来强行咽下的泪,一滴又一滴,悄无声息。
下了公交车,她拐过几个胡同,来到了家门口。这是一栋老式的步梯楼,是丈夫公司多年前的福利房,一共七层,有些陈旧。张兰家住二楼,淡黄色的外墙很多地方破损,一楼外墙周围在这雨季长满了暗绿色青苔,像女人脸上丑陋的斑块。
推开家门走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衣裤床单扔了一地,儿子鲁晓峰的声音从主卧室传来:“妈,你快来,爸喊的时候我慢了一步,他又弄脏裤子了。”
张兰走进屋去,儿子正在费力地帮丈夫鲁明穿裤子,一脸无奈,表情比哭还难看,地板上盆子里还盛着擦洗的水。丈夫眼神呆滞,嘴角向一边歪斜,身子任由儿子翻动,像破碎的娃娃,当他的眼神与张兰对上时,脸上写满了歉疚,上嘴唇和下嘴皮拉扯了好几下才蹦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你回……来了。”
张兰来不及换衣服,赶紧上前收拾,换了一盆干净的热水,给丈夫重新擦洗身子,扑上爽身粉穿好衣裤,和儿子一起扶他到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后把弄脏的衣裤和床单捡到卫生间用水龙头冲洗,丟进洗衣机里,把客厅和卧室里里外外拖了两遍,才去换掉湿漉漉的衣裙。
张兰奔向厨房,儿子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家人吃过晚饭时,时针已指向八点,张兰对半年前突发脑溢血偏瘫的丈夫进行热敷,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二
张兰的家庭出现困境是从购买新房后开始的。
她们住的老房子只有八十几平方米,除了客厅稍微宽一点,其他房间都很逼仄,只有两个卧室。每次乡下的父母或亲戚来,儿子鲁晓峰就只能在客厅沙发上凑合,存钱换房成了小家庭奋斗的首要目标。
张兰和鲁明在同一座城市读书,两人都来自农村,在老乡会上认识,彼此谈得来很快坠入爱河,两边父母都认同他们的关系。毕业后他们选择留在读书的城市打拼,不久举行了婚礼。鲁明进了一家地方国企,靠勤奋和努力从一名小技术员一步步做到项目经理。早年的时候公司发展好效益佳,工资福利待遇不薄,张兰的服装店也红火,夫妻俩除了必要开支,省吃俭用把余下的钱都存了起来。
在2018年的时候,看着房价一天天上涨,夫妻俩坐不住了,开始在城中看房选房,经过多方对比衡量,决定购买恒大地产的房子,恒大地产当时属于世界500强企业,妥妥的地产界老大。两人算了算,首付五十多万,商贷一百万,每月还房贷七千多元,就目前的经济来源能接受,于是在销售人员的游说下签订了购房合同,掏出半辈子积蓄付了首付,银行的贷款很快也批了下来,他们成了房奴一族。
人算不如天算,夫妻俩做梦也没想到,不到一年时间,恒大地产暴雷,他们买的期房停工,成为烂尾楼,收房遥遥无期。两人傻眼了,张兰好几天吃不下饭,在丈夫的安慰下,张兰想到年迈的父母和正读大学的儿子,咬牙告诫自己,不能垮,如果人倒下了就真的没希望了。他们和成千上万买了恒大房子的普通民众一样,盯着一堆堆破砖头和泥石块,开始了漫长的维权之路。银行每月的还款信息准时送达,他们还着高额的房贷,过着紧日子。
乡下的公婆年岁大了身体不太好,没隔多久就要去医院看病。鲁明是老大,下面有一个兄弟和妹妹,家家经济都不宽裕,没有买房前鲁明借给他兄弟的六万块钱至今未还,父母治病的大部分开销都落在鲁明头上。
鲁明的公司只能发基本工资,日子越过越艰难。鲁明利用周末和下班时间去跑网约车,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疲惫不堪,张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除了叹气也别无他法。鲁明的父母终是岁数大了,治疗一段时间后,前前后后相继离世。
张兰的父亲过世早,母亲已八十高龄,好在身体硬朗,一个人住在乡下守着老房子。她只有一个妹妹,母亲不肯离开老家,两姐妹有空就去看望她,妹妹和妹夫都是国家公职人员,条件比她好很多,老母亲很多时候是妹妹在照顾。
三
家里的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
张兰儿子读的是一所普通大学,毕业后考研落榜。由于所学的专业不够好,找工作成了难题,加之经济大环境不好,大量的企业裁员降薪,招收新人数量缩减。在她们这个三线城市,不管是国企还是私企,运行良好的寥寥可数,大多数企业举步维艰。
都说“宇宙的尽头是编制”,在就业内卷的情况下,为了谋到一个稳定的职业,鲁晓峰和大多数毕业生一样,卷入了考公考编的洪流中,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毕业第一年,鲁晓峰在家里备考,参加公务员、事业单位、“四项目人员”(大学生村官、特岗教师、“三支一扶”、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等各类考试不少于六次,只拿到一次进面试的机会。由于家里经济拮据,教培机构收费高,他没去参加系统的面试培训,自己一个人在家复习演练,在异常激烈的竞争中被淘汰。
鲁晓峰像被霜打的茄子,沮丧难过。一天,他对鲁明和张兰说:“爸妈,我想去培训机构参加系统的培训学习,集中精力再备战一年,如果考不上我就老老实实出去找工作。”
张兰看看鲁明,柔声说:“行吧!儿子,你下了决心我们全力支持,你先去了解一下哪家培训机构好一点,钱的事我们会想办法。”
鲁晓峰:“妈,我打听过了,培训分笔试和面试,每个阶段收费不一样,目前好的培训机构笔试要几千块,面试有点贵,如果考上要付三万左右。”
张兰心里一紧,脸上却保持着平静:“好,哪天去报名给我们说,家里的情况你知道,每月要还房贷,我和你爸要提前准备。”
“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没等到鲁晓峰去报名,鲁明就突发脑溢血,虽保住了性命却半身不遂,家里的情况如雪上加霜。
张兰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在医院惶恐、悲伤和窘迫叠加的情景。
接到鲁明公司同事打来电话,是下午三点钟左右,天阴沉沉的。张兰火急火燎从店里赶到医院时,鲁明已被送到急救室,她来不及悲伤来不及流泪,像傀儡一样按医生开出的单据游走在医院的各大窗口,当护士告诉她先要预交五万元的费用时,她竟“哇”的一声哭出了声,银行卡上不足三万元,是全部的家底。她转过身颤抖着用手滑开手机,哭着给妹妹和鲁明的兄弟打电话,不到五分钟,妹妹转了两个五万过来,共计十万元。而鲁明兄弟那边,虽答应筹措还钱,可直到办好手续,鲁明被推进手术室,都没有任何回音。
张兰手里捏着医用发票站在手术室门外,腿脚发软,回过神来猛然感知一股巨大的恐惧在身体里蔓延,她抱紧了双臂。鲁晓峰赶来扶着她,母子俩拥在一起,悲伤的泪水似断线的珍珠,簌簌往下掉。
四
鲁明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张兰忙得像陀螺,她白天跑上跑下送饭,儿子晚上来陪护,母子俩像轮岗的战士,日夜坚守。
虽然抢救及时,清除了脑部血块,但鲁明身体功能恢复很慢,脑子清醒了,反应迟钝,说话吐字不清,左半边身子动不了。
鲁明病情稳定后,医生让他们回家慢慢做康复训练。鲁晓峰没有再提去上培训班的事,他知道家里目前的困境,父亲的一场病,又添了新债,更没有钱去请护工,母亲要赚钱养家,白天照顾父亲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他肩上。他看书复习时兼顾照料父亲,有时候一恍惚,动作稍慢一点就会出现尴尬情况。他毕竟是刚踏出校门不久的学生,常常手忙脚乱急得想哭,受不了父亲那臭气熏天的难闻气味,又气又恼,可一想到自懂事以来父亲对自己的疼爱,对家庭的付出,以及母亲的辛苦,他觉得没有那么不堪了,时间长了就慢慢习惯了。
鲁明虽然半边身子动不了,脑子却清楚得很。从意识恢复的那刻起,他就想了很多,张兰生意不好做,儿子要找工作,还有每月定时要还的房贷,自己这下帮不上忙还要拖累她们。他绝望地痛哭,用能动的那只手使劲捶打麻木的半边身子,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没用的……废物,怎么……没有……死?”
鲁明最开始拒绝服药和吃东西,张兰看到他作践自己的样子,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长久以来的悲伤、压抑和劳累转化成滔滔洪水,对着他嘶吼起来。
“老鲁,你有没有良心,你难受,我就好过吗?家是我一个人的家吗?我们还有任务没完成啊,儿子需要我们,你想死撂挑子(放手不管),我比你更想解脱,活着真他妈比死还难受。”
鲁明脸上的泪淌得更凶了……
鲁晓峰跑过来对着鲁明说:“爸,你就别折磨自己了,这个家缺谁都不可以,妈妈每天那么辛苦你看不到吗?她的思想负担一点不比你轻,只要你按医生的要求坚持做康复训练,一定会好起来的。”
鲁晓峰走过去拉起张兰的手轻摇:“妈,你也不要想多了,爸心情不好你多理解,他一时接受不了很正常,我们多些耐心他会配合治疗的。我考工作的事你们也别太操心,我会努力的。”
儿子的一席话让气氛缓和过来,夫妻俩对望一眼,张兰坐在床沿上拍拍鲁明的肩膀,瞬间觉得儿子长大了、明事理了,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他们身体里升腾,化着涓涓暖流,在心头荡漾……
日子在磕磕绊绊中度过。鲁明偶尔还会因为久病心情不好,发脾气摔东西,张兰也会偷偷躲在厨房里无声流泪,狠狠擦拭橱柜上的霉点,仿佛要把所有的苦楚和晦气都擦掉。儿子只是低头叹气,不再说话,夜里房间的灯熄得越来越晚。
五
阳光总在风雨后,乌云上面有晴空。
张兰家庭的情况很快被社区居委会知道,居委会主任黄大姐是个热心人,两次来她家里走访,了解她是学护理专业后,把她介绍到一家养老机构工作。她把不景气的服装实体店转让了出去,重拾书本,巩固所学的专业知识。在养老院工作后,她既可以学习按摩技术拿报酬,又可以帮助丈夫恢复身体功能。她服务周到,能够吃苦,没有多久就成了院里最受欢迎的护工。每天照顾那些孤独的老人,陪他们聊天说话,让她看到了形形色色家庭中各式各样的难处,也感动于许多在逆境中努力生活、乐观向上、坦然大度的不屈人士。她脸上的笑容多起来,心里也舒坦起来,随时被幸福和满足充盈着。
在养老院,张兰发现有一位头发全白的阿姨,生活基本能自理,穿着也讲究,但总是独来独往,不爱说话,郁郁寡欢,有时候在一个地方一坐就长时间发呆。张兰给她清理床铺时,发现她的床头有好多书,每次她试着和她多说话,开始老人不理睬她,后来慢慢熟悉后,老人开始搭话,和她敞开了心扉。
老人姓董,退休前是一名中学老师,她的老伴在一年前因病去世,她和老伴感情好,一直走不出伤痛。她育有一儿一女,两个子女都很优秀,事业有成,女儿去了国外定居,难得回来。儿子是国内一家知名企业的法人,接她去同住她不去,舍不得离开和老伴长期生活的地方,她儿子不放心怕她孤独,就把她安排在这家养老院,她儿子工作很忙,回来看望她的次数不多。
随着两人深入接触,董老太对张兰越来越依赖和信任,主动和她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每每说起和老伴在一起的时光,她的眼里都闪着光亮。她也主动问起张兰家里的情况,当她得知张兰有卧床的丈夫、待业的儿子和高额的房贷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盯着她看了半天,眼睛湿润。董老太当即拿出手机,拨打了自己儿子的电话,说了自己的近况,要求他安排张兰的儿子进公司工作。
张兰感激不尽,那么好的公司要进去不容易,尤其在内卷严重、就业压力倍增的情况下,对于一名普通家庭的孩子,要谋一份好工作谈何容易?她心里的半块石头落地,感觉久违的阳光又照进了心里。
不管回家有多晚,张兰都坚持给鲁明做按摩,尤其在其穴位处她加重力道,来回推拿,一场按摩下来她的上衣几乎半湿,累得筋疲力尽。鲁明积极配合,她让怎么做就怎么做,乖得像个孩子,张兰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也费力地做拉伸活动,似乎要把心里的那份懊恼和自责逼出来。
在张兰的坚持和细心照料下,鲁明可以慢慢翻身、起床、在屋子里游走、上卫生间。天气好的时候,在张兰的搀扶下,还去室外走动,张兰的心里燃起了新的希望。
六
购买恒大烂尾楼的上千名业主联合上访,强烈申诉,得到了当地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加大了督查督办力度,恒大地产账户资金被冻结,该楼盘被列为保交楼项目,恢复了施工。
张兰一家看到了新的曙光,期待着换房梦变成现实,仿佛那辛苦积攒的血汗钱在回来的路上。
张兰梦见了自己的新家,洁白的墙身,客厅很大,宽敞明亮。沙发又软又大,茶几上摆放着绿油油的富贵竹。书房里有很多书,卧室里挂着米黄色的窗帘,阳光透过窗帘调皮地跳到床上,躺上去又舒适又暖和。卫生间和厨房干净整洁,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和淡淡的油烟味。还有个大阳台,花盆里的花竞相开放,她躺在吊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初夏的风轻柔地拂在脸上,那淡淡的茉莉花香在鼻尖萦绕,她正要去摸旁边那棵发财树嫩绿的叶片时,身子被人推了一下,一个声音在耳边呼唤。
“张兰,张兰,醒醒。”
张兰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躺在老房子的沙发上,鲁明正拿着纸巾在她嘴上轻轻擦拭,笑着对她说:“做什么美梦了?看你都笑出声了,还流了一嘴的梦口水。”
张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满目葱茏,蝴蝶飞舞,阳光安静地洒下来,又是一年立夏到。
人生如四季,人到中年,生活不易,且行且勇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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