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少女和蝉鸣之森

作者: 温不晚 | 来源:发表于2025-08-13 11:52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喂……喂……喂!有谁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谁来都好,拜托给我一个回应吧!拜托了……”

“你、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太好了!”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超出你的认知……”

“我好像掉入时间循环……被困在这个夏天的暑假了。”

“这么说,你可能无法理解吧?事实上,我也一样……尽管眼下的事已经在我身边重复发生了好多次……”

“呃,怎么解释比较好呢……”

“只要暑假最后一天结束,凌晨转钟之后,时间就会回到暑假开始的第一天。”

“……你一定觉得我在开玩笑吧?莫名其妙啥的?”

“真的吗?”

“啊啊啊,得救了!”

“你是,一鸣对吗?”

对方没有回答,脑海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再次中断。


我叫韩若婵,今年十七岁,羽高一名普通的在校女高一生,校内校外的生活也再普通不过。

然而,就在2025年这个夏天,神奇的事发生了,我的这个暑假怎么也结束不了,一直往复循环着。

事情是这样的,暑假放假前的头一天晚上,我回到家中刚推开门,发现玄关处多了一双熟悉的男士皮鞋。

心下一通狂喜,三下五除二挣脱鞋子飞奔进了屋。

我没猜错,是爸爸过来了。

妈妈也在,二人难得地一齐端坐在餐桌前,直愣愣的,闷声不吭像两只呆头鹅,貌似正在等我,碗筷还整齐地放着。

奇怪的是,从我开门到进入客厅“啪”地放下书包,他们好像根本没察觉有人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头都没扭一下。

“妈!我回来了!”

直到我拉长嗓门喊了声,他们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沉着的表情瞬间活泛了过来,目光终于放在了我身上。

“是小婵回来啦?”

意识到异口同声的两人,表情有些不自然。

“爸……”我觑了一眼妈妈,弱弱地叫了声。

“诶!”爸爸连忙应着,语调还是那样温柔。

爸爸怎么有空过来了?不忙么?”

没等他回答,我的眼球已被他身后摆着的满满一大桌子菜吸引了,全是我爱吃的,不用想是出自他之手。

妈妈别说做菜,连厨房都几乎没下过。

“哇,今天是啥特殊日子么?这么丰盛!”

我带着几分期待地问道。

爸爸离开这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除了他偶尔过来时会给我们做一顿饭之外,其他时间我和妈妈就没吃过几顿像样的饭,都是随便凑合,填饱肚子就行。

后面实在没有食欲再吃下去,只要放学后功课不多,我都会试着自己下厨。

或许是我遗传了爸爸的厨艺也说不定,第一次烧味道就还不错,连一向挑剔的妈妈也动了筷,这让我很有成就感。

即便如此,我还是更想念爸爸做的,怀念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妈妈虽然嘴上不说,应该也和我想的一样吧,因为只要吃到他烧的饭菜,妈妈整天紧皱的眉头才会舒展一下。

这样的日子,从某天开始,已经变成了偶然。

“算是吧……这不是知道你要放暑假了嘛,过来看看你……们。”他笑得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说着。

“哎?就这个么?我还当有啥好事要宣布呢。”我嘟囔着。

“没,没啥事。”他含糊地回答着。

从他们阴翳不明的表情来看,总觉得有什么事瞒着我。

“真的没有么?”我还不死心。

“哪有那么多问题?快过来,先吃饭,菜还热乎着,就等你呢。”

妈妈插嘴道。

爸爸耸了耸肩。

“哦。”我顿时泄了气,也没再多想。

面对这么多好吃的,早就忍不住了,先吃了再说。

拿起碗筷,闷头便吃。

他们没动,光盯着我。

“爸,妈,你们也吃呀,看着我干嘛!”

“吃,吃。”他们互挤了下眼色,被我发现后,眼神立马又别往它处。

肯定有猫腻,平时他们才不会无缘无故为了这点小事这么上心。

比沉得住气,我还是自信的,我决定不问了,等。倒要看看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果然,空气沉默了一会儿。爸爸先开口了。

“小婵,明天就是暑假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没想过。反正哪儿也去不了。”

来了,这样问,莫非对我的暑假有什么新的安排不成?

想到这几年暑假,无一例外都是宅在家里度过的,简直无聊透顶,闷到爆了。

好怀念在乡下的夏天呀。

想到这里,语气不禁有些愠怒,谁让他们不让我回那去。

爸爸像看透了我的心事一般。

“那这样,这个暑假,你去乡下爷爷那住一段时间怎么样?”

“哇!真的吗?”

我听得两眼直放光,仿佛一下飘到了那片森林上空,爷爷正在那片绿意盎然深处的小木屋向我招手,耳边霎时响起了久违的蝉鸣之声。

惊喜来得太突然,我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妈妈,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耶~”

我忍不住欢呼出来,思绪随即飘去了接下来的夏日畅想里,丝毫忘了刚才的不对劲。

下一秒被她打断了。

“小婵,小婵,你先别顾着高兴,这次去可不是顾着玩的。”

“嗯?还有什么事么?”我顿了顿,只要能去,啥都好说。

“你爷爷病了,需要人照看。”

见爸爸半天说不到重点,妈妈直接了当地说,语气淡淡的。

“啊?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刚激动的心一下子又跌到了谷底,爷爷的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这样呢?

“是前段时间,这两天刚打电话过来,说好多了,只是行动有些不太利索,毕竟上了年纪。爷爷不让说,怕影响你学习……”爸爸打圆场柔声解释说。

“爷爷得的是什么病?要紧么,严不严重?”

“还没去大医院做检查,说胃口不好,饭吃得少了,在当地卫生院开了点开胃的药。”

“可是,既然这样,我们应该把爷爷接来城里呀,他一个人这样待在老家怎么行呢?”

“你知道,爸妈的情况,没法回去……爷爷他又不愿离开……”他一脸惆怅,还想说些什么。

我接过了话,没让他说下去。

“知道了。没这个原因,我本来也早就想去的,是你们一直不让我去。”

我噘着嘴有些置气,也有些责怪。

爷爷的脾性我是知道的,不会离开那里的话,一定是出自他之口。

只是,爸妈的工作就这么重要么?连这点空也抽不出来?多少年了,回老家一趟有那么难吗?

我隐隐意识到,他们这样郑重其事地说出来,爷爷的情况或许不容乐观。

爷爷,你还好吗?想到这里,一股忧虑涌上心头,盼望能回到乡下老家的心情更热切了。

“小婵……一直以来,是爸妈疏忽了……爷爷也说想见见你。”

“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好,好!你去了,我们放心。这样,你先过去,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再过去接你。”

就这样,我在高一下学期末的这个夏日暑假,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终于踏上了魂牵梦萦的乡下老家之旅,那是一个被森林覆盖着的偏僻古村落,蝉的圣地。

我心里有种预感,它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到来。

我崩溃地跪坐在暴雨倾盆下的小木屋中央,屋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黑暗中不时划过几道闪电,映衬出躺在身前地板上爷爷一动不动的身影,我将他干瘦如柴的手紧紧攥住,心里不停默数着,数到第一千六百零五次的时候。

“铛!!!”子夜的钟声响起。

耳畔远远传来了那令人无比怀念和亲切的热烈声响。

“呜嘤——呜嘤——哇”

车厢内一片轰鸣,车子仍旧在迂回的山路上缓缓行进,一个颠簸,车身晃动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提棱起来。

车窗外的树影在反光的手机屏幕上不断往后倒去,手指一碰,那上面的日期赫然在目,2025年7月7日。

再翻过一个山头,便能看到村口那片杨树林了。

我隐隐激动着,是预想中的情景。

不出意外,接下来,我将看到站在村头来迎我的爷爷,他和印象中的不同,手中会多一根拐杖。

车停了下来的地方,果然,那根拐杖如预想地出现在了视线里。

这是第三次,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切并非虚幻,自己真的经历了时间回溯,回到了暑假的第一天。

想明白过来的一瞬间,不禁暗自庆幸,没想到这样神奇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既然回到了过去,也就意味着我又多了一个暑假,可以再这里多待一个夏天。

最重要的是,爷爷现在又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了。

回想起暑假结束前最后那个绝望的夜晚,即使现在身处烈日炎炎下的我,浑身仍不时冒出一阵阵冷汗。

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刮倒了屋外的好些大树,封住了出村的道路,电线杆也断了,整个村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只听得屋里“扑通”一声。

“爷爷?!”

我在黑暗中叫了一声,没人回应,我摸索着走到屋子中央。

我一个踉跄,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用手摸了摸,有个人倒在脚下,我颤抖地拿出手机一照,是爷爷。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你说话啊,不要吓我!”

“爷爷……!!!”

无论我怎么喊,怎么推,他都没有任何回应。

我一边哭着一边试着拨打120,手机偏偏跟我作对似的,白天还满满的信号,此时却连半格也搜不到,我们所在的木屋被彻底与外界隔离开来。

折腾了老半天,连救护车都叫不来,悲愤交加,我急得把手机丢得老远,黑暗瞬间将我们吞噬,像被投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恐惧油然而生。

我只好沿着刚才丢手机的方向,爬了过去,捡了回来,把最后一点希望握在手里。

时间过得出奇得慢,每分每秒都成了煎熬,心脏在怦怦直跳,一点点加快,快过了爷爷房间的老座钟的钟摆,焦急不安地等待着,始终没能等来黎明的曙光。

回到了起点。

既然上天给了我再次重来的机会,这一次,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了。

来到村子以后,我小心翼翼地过着每一天,几乎寸步不离的陪在爷爷左右,爷爷一切照常,看不出哪里不适,手机也保管得好好的,提前做了检查。

就在我以为万无一失,可以阻止意外发生,阻止爷爷陷入那样的境地,让时间回到正轨时。

时间来到暑假最后一天,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爷爷还是没有预兆地昏倒在地,手机还是打不出去,我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甘心,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想方设法试图改变结果。

得出的结论是,除了重复,别无他法。

渐渐地,我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起初对陷入循环这件事的新鲜窃喜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恐慌。

为了使自己冷静下来,我开始不断回想这个夏日发生的种种,内心不断叩问自己。

这个我期盼已久的夏日,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不是我梦寐以求渴望回到这里的吗?

无疑我是喜欢这里的,喜欢这里的夏天,喜欢这里的蝉鸣和森林。

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爸妈搬到了城里,那里热闹繁华,什么都有,但是在那里我并不快乐,我不喜欢和人接触,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呆着,孤独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

那时候,每年暑假可以回去乡下爷爷家度过,是我童年里少有的快乐时光。

在那里,我感到自己是自由的,无拘无束的,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和眼光,我就是我。

只有在那里,我能感到自己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虽然还是无法融入人群,但也不排斥和村里的小伙伴接触。

然而,这样的日子没有一直持续下去,上了初中后,整整三年,再也没能回来。

远离这里的时间一长,我时常魂不守舍,像身体少了某一部分,心里空落落的,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近年来更甚。

尤其一到夏天,漫长的暑假,无处可去,我不得不待在家里,终日面对着那间混凝土浇筑的居住之所,那里连半点蝉鸣也没有,爸妈那时已经彼此不再说话,房间里静得可怕,仅剩一屋子紊乱的喘息。

我不愿再见人,像一只虫子蜷缩在壳内,郁郁寡欢,灰暗度日,彻夜难眠。

我想回去,回到老家,回到爷爷身边,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回到还是一个人的时候。

然而这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不想这样。

在这片森林里,我记得明明答应过某个人,要抬起头,走出来,不要把自己藏在阴影下,去看看阳光的,并为此努力了这么多年,也交到过新的朋友,不是吗?

我想回到这里,说到底,只不过是为了逃避。

我一直在逃避,逃避现实,逃避自我,逃避问题。

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指引着我,呼唤着我,等待着我,提醒我不能这样下去,逃避不是办法,解决不了问题,不要止步不前。

想到这里,一株大树的影子,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愈发清晰,那是一株参天桂树,多年来一直隐藏在记忆深处。

对了,答案或许就出在那里,后山那片原始森林。

我儿时曾无意中闯进去过的那片森林。

就是在那里,那株树下,我碰见了那个我忘不掉的小男孩。

那是三年级时一个特别的夏天。

晴空如洗,白云悠悠,树影摇曳,蝉鸣依旧。

我正在木屋窗前做着暑假作业,村里几个同龄小孩你推我搡的从窗前走过,抬着一根细细长长的竹竿,顶端挂着一个粗糙的网兜。

他们奇怪的举动引起了我的好奇,却又不敢开口和和他们搭话,只好用眼神悄悄地跟随了一路。

也许是发现了我的目光,其中一个小女孩停下来对着我害羞地笑了笑,剩下的几个小男孩发现后则立即摆正了姿势,走路也正经了起来,就这么走出了我的视野。

我探出头还想看看,这时那个小女孩跑了回来,结结巴巴地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突然收到邀请,我一时也不知所错,紧张地问干什么去呢,他们说,捕蝉,就是抓知了,你晓得么?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有些残忍,最后还是忍不住答应下来。

一来第一次在这里受到小伙伴邀请,我不好拒绝;二来我实在太喜欢这些在树上演奏的小家伙了,有时我会站在一棵树下看它们鸣唱一看就是一个下午,那些形态各异,声调不同的蝉让我着迷。

我一直想近距离地把它放在手心好好仔细观赏一次,哪怕一次也好。我对自己说,一定要小心翼翼的,不能伤害到它们,观摩后一会儿就会放掉。

于是放下手中作业,跟着他们上了路。

我们从村头捕至村尾,寻着蝉鸣声一路行进,不知道是他们技术不到家,还是蝉太机警,直到几乎将村子走了个遍,一只都没有捕到。

村里头那些会唱歌的树还没等我们靠近便像触发了多米诺骨牌般一株连着一株闭了麦,村里登时一片阒寂。

只剩后山的方向,依然蝉鸣不止。

大伙儿明显心有不甘,有些意犹未尽,不自觉地朝着那片森林的方向走去,将大人们的忠告忘得一干二净。

看着入口处的那些禁止入内的警示标,我起初有些退却,等看到其中一个胆大的男孩进去后,什么事也没发生时,放下了戒备。

进入森林后,仿佛置身于一间偌大的绿色音乐殿堂,里面正在演奏着名叫《夏日乐章》的交响曲,霎时间,此起彼伏的蝉鸣声 360°无死角地灌入我的耳朵,响彻天际的声音振得耳膜生疼。

小伙伴们显得很兴奋,这里几乎每颗树上都密密麻麻停着数不清的蝉,和村里树上的不一样,也不怕人,有人靠近也鸣叫不止,网兜随便都能兜到。

很快他们用来捕捉的篓子都要装满了。

看着愈走愈深入的小伙伴,看了看周围,森林里荆棘交错,杂草丛生,回过头已看不见来时的入口,我心里毛毛的,闪过一丝隐忧,后山这片森林是村里大人们的禁忌所在,当护林员的爷爷也叮嘱过我,千万不要单独进入此处。

“要不,我们回去吧。”

我小声地向大家提议到,不知道声音被蝉鸣淹没了,还是他们一个个正在兴头上,没人搭理我。

我一个人又不敢回去,只好继续跟在后头。

“抓了这么多,怎么办才好呢?”等我们走到一棵大树旁,捕到的蝉篓子已经完全装不下,众人不知该如何处理时,只听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长些的小男孩说。

“这个简单,我们可以拿出一些来吃掉。”

在大家伙儿惊恐的目光中,他一脸淡定地安慰大家不要怕,说蝉是能吃的,而且可好吃了,这是他家大人告诉他的,说他们吃过好多。一开始他也害怕,但闭着眼尝过一次后,他就再也不怕了,那味道好极了,和猪肉的口感有的一比。他一边说一边满足地回味着。

听着他的描述,其他几个小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只剩下惊呆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我。

他们二话不说,在那高个儿男孩指挥下,拾来了柴火,堆在离大树不远的一处裸露的岩石上,随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了拾来的木枝,生起了火来。

我一直在旁边拽着衣角,用几乎要哭出来的语调发出声来。

“不要,不要……不要这样……不可以……”

那带头的男孩以为我只是单纯的害怕,带着几分讥笑道。

“哈哈哈,胆小鬼。略。”

说完,朝我做了个鬼脸,随后当着我的面硬生生把篓子里活着的蝉串了起来,架在火上烤。

那些蝉“唧唧唧”的发出几声惨叫后,就再也没了动静,被烤成了一团黑炭。

烤好后,他毫无顾忌地摘下蝉身,剥开蝉首,用细树枝挑出来,准备吃那个脑袋里面暗紫色的肉。

我捂住了眼睛,那残忍的场景却仍旧挥之不去,本还想起身阻止,胃里一顿翻涌,喉咙干哑的发不出声,手脚也僵硬不听使唤,最终无力地瘫坐在了一旁的地上。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一棵大树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住手!!!无知的小儿哟,荼毒生灵,漠视生命,必遭惩戒!还不快快离开,逃命去也?”

突如其来地声音把大伙儿吓了一跳,手中的动作也停下了,话音刚落,整个林子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紧接着,林间骤然下起了一阵雨,那雨细若游丝,密如牛毛,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了一般,聚成一根雨柱,从周围高大的乔木四面八方的洒落下来,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淋了个通透,燃烧的柴火堆也被淋灭了。

那雨似乎只针对大家所在的方位,其他地方干爽如初。

我因跌坐在离他们几米外的范围,躲过一劫。

大伙儿顿时吓得什么也不管了,抛下篓子和网兜就跑。那个小女孩往回跑的时候,不忘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想拉我一把,见我仍跌坐在地拉不动,就撒开手跑掉了。

等他们跑远之后,我还一脸茫然,愕然抬头望向树梢,晴空依旧。

我想不明白,刚才的雨是从哪里来的。

“是蝉雨哦!”我心里的疑问似乎被谁听到了,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回答道。

“蝉雨,蝉雨是什么?”我下意识地问道,以为还有没走的小伙伴,向着说话的地方转过头去。

下一秒,我再度惊骇。

一个个子和我看起来差不多高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他的脸灰突突的,看不清容貌,身上也有几处脏污。

他一边解释,一边缓缓向我走了过来。

“蝉雨就是蝉的嘘嘘哦……我在书上看到过,它们感觉到危险,威胁或惊吓时,会表现出这种行为……”

“你……你是谁?是人……吗?”

等他走近,我才惊魂未定地反应过来,往后双手撑地退了一步。

“别怕……我和你一样的,是人。”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笑着说,咧着一口大白牙。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顿了顿,定睛一看,这回看清楚了,果真是一个小男孩。

“我,迷路了……”

我长呼了一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从他的口中得知,原来他是陪妈妈来乡下探亲的,他觉得呆在屋里无聊,趁大人不注意就溜出来玩,结果误闯森林迷了路。

刚才那个老态龙钟的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看到大伙儿的行为太残忍,看不下去,就躲在树后装作鬼怪吓唬他们。

“没想到,成功了!这‘雨’来的真及时。嘿嘿。”他笑朝我眯眼一笑,牙齿的弧度似一道月牙儿,很好看。

“原来你也是从外面来的啊……”我自言自语道。

“嗯?”

“没,没什么……”

“噢。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夏一鸣。夏天的夏,蝉鸣的鸣。”

“韩若婵……”

“真好听的名字呀~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手来。

“我也是……很高兴认识你……”我也把手缓缓地伸了出去。

两只小手握在了一起,森林再次鸣声大作。

“你喜欢蝉么?”

“嗯,喜欢。”

“我也是。”

“你喜欢夏天么?”

“嗯,喜欢。”

“我也是。”

“你……?”

“我也是……”

说着说着,我们噗呲一笑。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

之后,还觉得不够尽兴,干脆走到那株大树下,那是一株看不到顶的巨大桂树,它的树根盘根交错,我们一齐坐在上面。

越聊越投机,聊了好多好多,学校的,学校外的,家里的,家外的,城里的,乡下的,想不到这世上有一个人和我这么相似,我们有着同样的烦恼和忧愁,同样的内向和敏感,但他又有点不一样,他开朗乐观,就像一道阳光,让我睁不开眼。

聊的兴起时候,一度忘了时间,浑然不觉身下的树根底部隐隐透出的几缕光亮,直到暮色降临,光芒大盛,才寻光看去。

在大树底下发现了一个树穴,光正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我俩轻轻扒开一看,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那树穴内一个晶莹剔透的蝉蜕里面有一只浑身散发着萤色光亮的玉蝉正破壳而出,破壳瞬间,一对美妙绝伦的双翅舒展开来,宛如美人身上一笼轻纱,摄人心魄,令人不敢逼视。

几乎是全程屏息静气地观看着这一幕,生怕惊扰到它,睁大着双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从未见过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种美景。

我们被深深吸引了,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会错过什么。

在玉蝉完全蜕壳之际,一道白光闪过,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光消失时,我发现我们的身体变得很小,像昆虫一般小,身处在一个地下迷宫内。

身边簇拥着成群成群直立行走的若虫大军,把我们抬到一座绿色宫殿,大殿中央坐着一位美若天仙、长着薄如蝉翼翅膀的女子,手持一根绿节杖。

她的两侧分别位列着两排长着人脸虫身的蝉,呈人类一样站立之姿,一个个披着透明羽翼,仪态非凡。

“陛下,人已经带到了。”

一个持着玉笏,长着胡须的蝉官,朝着殿上女子作揖道。

也许是看出了我们满脸的惊恐和困惑,仙人之姿的女子主动开口介绍道。

“不要害怕,孩子。我是蝉灵,这片森林的守护之神。谢谢你们的善良之举,拯救了森林的子民。”

“你们人类对森林做的,我都看在眼里。”

“我一向赏罚分明,为表谢意,请喝一杯我们酿的清露吧!”

“它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带来不可思议的力量。”

说着吩咐左右,端了上来。

“喝下吧,喝下吧,这是我献给你们的祝福。”

众“人”一齐附和道。

在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杯子已经递到了嘴边,一人一杯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只觉背上一阵灼热,像生出了翅膀,浑身飘飘然,升上了空中,四周还是黑洞洞的,我们在一棵大树的树干内,沿着树干往上飞,我看到了一只只若虫沿着树干往上爬,朝着树顶的洞口爬去,那里有点点星光,飞出树洞时,阳光撒满了森林,整个大地一片金光。

我们还在往上飞,飞到了云层之上,身体在阳光下开始一点点消散,意识到要分别,最后关头他突然大声对我说。

“为了看看阳光,我们来到这世上。”

“小婵,我们终会再遇见的。抬头,看,阳光会为我们作证。”

“记得,要努力地,用力地,勇敢地往前走下去呀!”

“你不是一个……人。”

等再次清醒过来时,我已经回到了小木屋,正躺在爷爷编织的凉席上。

这段经历由于太过离奇,我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我不愿被当做笑谈,将它视作一段独属于我的奇幻冒险,最值得珍藏的那一部分放在内心深处。

多年来,始终念念不忘。

我是如此相信,那绝不是一个虚幻的梦。

我想起来了,那天之后,我的身上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那是在一次洗澡中不经意间发现的。

在我后背肩胛骨中间有一处微小的印记,凑近镜子一看,是一只蝉的形状。

那是蝉灵留下的,一切真实存在、发生过的最好证明。

想到这里,我从爷爷的小木屋立即找来一面镜子。

然而,那个印记消失了。

和我设想的一样,和这个夏日有关,在此之前,我注意到过,它还在那里。

这也许正是陷入循环的关键。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带着仅有的这点线索,第八次进入循环,再次回到了最初的那天。

这一次,我没有急切地直奔到最后暴风雨来临的那一天,而是像第一天回到村里那样。

让夏日重现。


下车后第一眼见到爷爷的样子时,虽然有过设想,我的心还是咯噔了一下。

爷爷瘦了,瘦得不成样子,看起来他才是那根细长的拐杖,风一吹就能吹倒。

“爷爷,我回来的太晚了。”我心里五味杂陈,远远地喊了一声,话刚说出口,嘴巴一抿,眼泪就落了下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病,让他变成了这样。

“好婵儿,哭什么?见到爷爷高兴还来不及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点都不晚,刚刚好。”

他大笑着用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仿佛抚摸一片树叶。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像是装的。还是记忆里的声音。

“你身体不要紧么?爷爷。”我抹了抹眼角,停止了抽搭。

“不要紧,老骨头结实着哩!就算背着婵儿走都没事,来,要不要上来试试?”爷爷说着,装作一副要蹲下的样子,模样滑稽。

“我才不信。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都长这么大了,爸爸背我还费劲呢。”我被他逗得噗呲一笑,想起他以前背我在山野林间玩耍的样子,心底一暖。

松了一口气,看样子爷爷的病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只是老了瘦了。

“爷爷,我们回家。”我挽起他的手。

“好,好!得儿~回家。”

从村前到村后,蜿蜒有好几里,爷爷徒步出村来接我,现在又要原路返回,我有些于心不忍,尽可能慢的,随着他蜗行牛步的走着。

我们沿着白杨树林小路徐行,原先山谷间那片狭长绿油油的稻田已经荒废了近半,其间纵横交错的阡陌小径也变得隐约不可见,只有随着我们并行的小溪,还一如既往地在一旁欢快地叮咚作响。

一路上是不时隐入林中影影错错的屋舍,摇曳的树影,斑驳的小道落满腐叶,在脚下咔嚓咔嚓着,再绕过一洼碧清的池塘,可以看见一片茂密的竹林,穿过那里,便是后山了,山脚下是爷爷的小木屋。

这里的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保留着生命本真的绿色。春去冬来,寒来暑往,雨残花老,岁暮人衰,时间对于它们似乎不存在。

连带着关于小木屋依稀如昨的记忆,一齐隐匿在那片不曾消亡的盎然绿意之中。

那不是单纯的一种绿,是小时候毫不吝惜色彩的我蜡笔下涂抹出的斑驳陆离的绿。

那些叫的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树里,每一种都是独特的一抹,着色最重的是深绿密集的梧桐,间或夹杂着苍绿的榆槐、嫩绿的香椿、浓绿的海棠和白蜡,层岚叠翠,应有尽有,让我沉寂已久的心再次泛起涟漪。

然而最令我悸动不已的,不是这些,是庭院内那株墨绿的桂树,它绿的浓郁,绿的深邃,透着一种神秘和沉稳的气息。它是打我刚记事起,爷爷亲手所移值的。

那棵树,承载了我许许多多珍贵难忘的回忆,是我童年的见证。

尽管有过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总是离它远远的。

原因是有一回,我在桂树的树干上发现了一只蝉蜕,想伸出手去把它取下来,刚伸过去,却突然感觉手指闪过一阵刺痛,仿佛手指上有血珠冒出来,我慌得收回手来,放在嘴里嘬,却并没有血液的咸腥味,那些刺痛感也忽地消失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幻觉呢?

直到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爷爷,才明白过来。

原来在此之前,在我更小,没有长记性的时候,那里是一株化红树,一种浑身带刺的、会结酸比柠檬,甜若香橙果子的果树。经常有人为了吃它,采摘的手不慎被扎出血来,染红了果子。

我想“化红”一名或许就是这么来的,诱人又危险,蝉也深知,它们从不会停靠在这样的树上。

我就是因为贪吃靠近那里被刺扎到过,身体记住了痛感,不记得其他,才会出现记忆的偏差。

那株化红树,早在我被扎哭的那一次,就被爷爷砍倒了,移植了一株桂树取而代之。

它留下的恐惧却犹在心头,所以换成了别的树,我还没有适应过来。

后来发生改观,慢慢敢重新走到庭院来,是在又一年的夏天。

那是个酷热难当的暑假,院子里鸣声大作,我被吸引了出来。

爷爷正站在树下,仰头望向桂树,我顺着目光看了过去。

桂树的枝干上栖息着五花八门的蝉,它们形态各异,叫声迥然,有的高亢嘹亮,有的婉转悠扬,有的哀怨低沉,我听得有些痴了,不知不觉来到了爷爷的身旁。

他也不回头看我,像是知道了我的存在一般,用手指着它们,一只一只地告诉我,这是鸣鸣蝉、这是斑透翅蝉、那是……

我睁大眼睛静静地听着,第一次面对一群新认识的朋友时,没有感到局促不安。

“婵儿,你可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么?”爷爷温柔地问我。

我摇了摇头。

“看到了么?你的‘婵’字就是从它们身上来的。可不要小看它们,它们可有灵性哩!有时比我们人还强得多。爷爷希望你能像它们一样。”说着,他看向枝头,念起了一首我听不懂的诗。

“蝉鸣兮夕曛,声和兮夏云。

白日兮将短,秋意兮已满。

乍悲鸣兮欲长,犹嘶涩兮多断。

风萧萧兮转清,韵嘒嘒兮初成。

依婆娑之古树,思辽落之荒城。

闲院支颐,深林倚策,犹惆怅而无语,鬓星星而已白。

……”

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我在树梢的最顶端看见一只蝉,正面向阳光,引吭高歌,它通体泛光,宛若神明。

也是在那一刻,我喜欢上了蝉,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和它们结下了不解之缘。

自小便和爸妈搬去城市的我,总是适应不了大城市的节奏和生活。

我不善言辞,更不善交际,远离在人群之外,在那里我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是它们指引着我回到这里,去到那片森林,遇见那位少年,见到蝉灵。

让我那颗小小的封闭的心得以敞开,看到光亮。

我试着走出来,接触这个世界。

那时候爸妈感情还和睦,每年暑假我也能按照爸爸的心意回到这里度过,一切似乎都有好起来的迹象。

然而上了初中后,爸妈忙于工作,开始频繁冷战,本就夹在其中为难的我,想回乡下爷爷家却不被允许回去时,更是如坠冰窟,孤独和恐惧再度袭来,将我重新关进了小黑屋,听不见任何声音。

直到今年夏天,我再次听到了某种呼唤。

“爷爷,你说大家伙儿还会记得我吗?”

时隔三年,我再次站在了小木屋的庭院内,仰起头望向已经亭亭如盖的月桂树端,向身侧的爷爷问道。

“婵……儿,咳,你……听。

“吱呀——吱呀——吱呀”

树上的蝉鸣回答了一切,盖过了爷爷的声音。

那炽热而真挚的叫声从耳朵进入脑袋,在经过脑袋传遍全身,在身体里回响,让我如获新生。

我呆呆地立在那里,眼泪不觉从脸颊滑落,甚至没有注意到,爷爷已有些不稳的气息。

忽然,手感觉空空的,爷爷的身体连带抽离的胳膊,向一旁倒去。

就在那一瞬间,他顺势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在桂树下的躺椅上。

“爷爷!你还好吧?”我脸色煞白,忙不迭地问道。

“唉呀唉呀,没事,没事,爷爷,不过,多,多走了几步,路嘛,你,看你,急成啥样……”他摆了摆手,又摸了摸我的头,装作没事人一样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看到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

“傻孩子,愣着干啥,爷爷只是渴了,还不快去给爷爷端杯水来?

“哦哦。”

我迅速跑进屋内取来了水,转念一想,又去拿了把蒲扇。

等我回来时,爷爷躺在那里,双眼闭着。

他睡着了。

我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搬了把竹椅在他身旁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扇了起来。

蒲扇“啪嗒啪嗒”着,一扇一扇夹着树叶清香的凉风遍袭全身,赶跑了蚊虫。

爷爷确乎老了。整个人变得小小的,睡得宁静安详,连呼吸也变得长长的,唯有起伏的呼噜声让我稍感安心。

这画面像极了从前,只不过我们交换了位置,那时躺着的是我,扇扇子的是他。

他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轻声细语地和我讲述着山野林间的故事,讲述着岁月漫长的过往,在伴随着的蝉鸣声中,我渐渐入睡,总是睡得很香,一睡就是一个夏天,做着不愿醒来的梦。

可是,梦总会醒。

这样的梦还能维持多久呢?

“如果能一直停留在这个夏天就好了。”

“永远,永远。”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诞生了这么一个念头。

明白过来时,不禁悲喜交集,不可断绝。

从一开始,致使这夏日循环的,正是我自己。

是我潜意识里想永远留在这个夏天,贪恋过往,逃避现实,然后这种强烈的渴望和诉求在某种神秘的力量下,得到了应验。

这股神秘力量自何而来,除了蝉灵,我想不到其他。

那个夏天,我和那个在森林里遇见的小男孩,被带入一个奇幻的世界,在那里获得了蝉灵的祝福,喝下清露。

背上的蝉之印记,应该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蝉灵所说的不可思议的力量,随着印记封印在我体内,直到今年夏天,由于我内心的执念,印记祝福的力量生效了,帮我实现了心愿,让我停留在这个夏天。

这也能说明那之后为何印记会突然消失。

理清了事件的脉络,我提溜着的心终于放下半分,不再紧绷着。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眼前的症结出自蝉鸣之森,那么回到森林里去,或许就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可是,想到这里,我又不由得退却了。

如果循环被打破,爷爷该怎么办?

当晚的情况那么紧急,又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看着昏倒在地上的爷爷,哪怕经历了那么多次循环,仍旧痛心不已,被绝望无助吞袭,我不想再面对那样痛苦的局面,才想尽办法打破循环改变这一切。

从来没有细想,如果时间就那样进行下去,来到九月一号那一天,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呢?

爷爷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万一……我不敢想下去。

不,我不能……

“我该怎么办?谁来帮帮我?!!”

“谁来都好,拜托,拜托……”

我抱着头,情绪崩溃地趴倒在爷爷躺着的椅边。

“婵儿,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么?”

一只大手轻轻在我的头上碰了碰。

一抬头,爷爷醒了,看见我的脸,眉头随之低垂,皱纹爬满了额头,满脸的心疼。

“都怪爷爷,你刚回来这里,爷爷就睡过去了。没事了,啊,爷爷再也不这样了。有什么事,和爷爷说说。”

“爷爷……”我一把抱住爷爷,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

“没事,爷爷,我没事……我就是,太想念你,太想念,这里了,看着这里,一下没忍住……”我抽噎着。

“好婵儿,不哭了啊。你回来了,不是麽?以后啊,你想回来就随时回来,再也不用隔这么久了,爷爷保证。”爷爷举起一只手信誓旦旦地说。

“真的么?可是爸爸妈妈他们不会同意的,他们……”

“爷爷知道,什么都知道。婵儿放心,爷爷说到做到,不但你可以随时回,爸爸妈妈总有一天也会回来的。”

他说着,若有所思地看向树梢,语气肯定坚决。

“嗯嗯。”

我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会这么肯定,我已不是可以随意哄骗的三岁小孩,总觉得他的话不像是单纯安慰我,还隐藏着其他的东西,我一时还猜不出是什么,但却信了,眼泪也已然止住。

待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我决定把心底隐藏多年的那个秘密告诉他。

“爷爷,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神明吗?”

爷爷听了一怔,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坐直了,眼眸深邃地看着我,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信。婵儿说的,我都信。”

我把当年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他,他听完,惊诧不已,良久保持着刚才的坐姿没有动。

“看来,一切都是天意。”他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

“婵儿,你的话,爷爷百分百相信,但是你一个字也不要对别人讲,知道了么?”

“……嗯嗯。我听爷爷的。”

“爷爷也有事要告诉你,来,跟我来。”他说完,手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我跟着爷爷来到了他的房间,只见他从壁橱中暗角处取出一个木纹雕花的盒子。

缓缓打开,一道微弱的荧光从缝隙间渗了出来,里面是一只玉蝉蜕的壳。

底下还有一本泛黄的小册子,他将之轻取出来,递给了我。

封面的字,我认得出,是爷爷的手迹。

小心翼翼接过来,翻开,看了下去。

开篇记录的是关于我们这个村子的起源。

[我们这个村,发源自古代吴越地区的一个偏僻小村落,是由中原地区一批躲避战乱逃离至此的落魄士族定居组成的,树木众多且十分隐蔽,是一个森林覆盖率极高的丘陵地带,非常适合隐居。

村子被完完全全包围在密林之中,东南西北都是树,包括家家户户屋前屋后都有树,我家木屋所在的后山更甚,那里是一处原始森林,鲜有人烟。

加上气候湿润,这里自然而然成了适宜鸣虫鸟兽居住的绝佳场所,尤其是蝉,种类之多,品类之盛,无出其右,成了蝉的圣地。

一到夏天,叫声震天的鸣蝉便成了这片森林的主宰。

千百年来,村子一片宁静祥和,村民和蝉、森林之间始终保持着和谐共生的关系,各取所需,互不侵犯,时人都恪守着这条准则,无人破坏。

直到有一天,村子里开始频繁出现一件怪事。]

看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呼吸接着往后翻下去。

[村里人像是受到了某种诅咒,大家发现再想去到后山森林,却怎么也走不进去了,不是迷失方向,就是在外围打转,有时还会走丢一两个,顿时谣传四起。

于是大家伙儿害怕了,不敢再靠近那里,拉了横幅立了警示牌把那里封锁了起来。

一些眼瞧没了生财之道的村民便纷纷搬出了村子,只留下少数一些留了下来,多半还是上了些岁数的,决定坚守在村子,不肯离去,我也是其中一个。

而当初离开的那伙儿人,再也没能回来,即便村子里还有他们的家人和亲人。

是,他们有错,利欲熏心,罪有应得。

那我呢?可以问心无愧,置身事外吗?

不,我也脱不开干系。

当初要不是因为我的过失,小树也不会和他们一样。]

小树?是爸爸的小名?我爸爸叫韩树。

我诧然不已,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爷爷如此悔恨,抱着难以平复的心,翻开了下一页。

[夏历辛未年六月初七,未时。

烈阳稍斜,午觉刚过,不少村民已经陆续下田劳作。

万里如洗的晴空中,一时间纷纷扬扬洒下来一场黑色的雨,轻飘飘的,落在了他们戴着的斗笠上,光着膀子的背上,汗涔涔的手心里,用手一捏,化作了一点墨迹。

我刚从庭院中醒来,鼻子闻到一股焦味,回头一看,屋后冒出了一股冲天的巨大浓烟。

我顾不得穿上鞋子,朝着村里跑去。

一场无名的山火在后山森林悄然蔓延开来,以风卷残云之势,迅速吞噬了几座山头。

消防队到来之前,我们自发组织了一个灭火小队,朝着森林进发。

到达火线的时候,我被眼前的景象惊骇的不能自已,巨大的火柱如恶龙扑食般在林间肆意咆哮,遇上山风便如导弹一样炸裂开来,响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我脚下的整个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等我们反应过来时,树木几近烧掉了接近三分之一时,我们顾不得观望,赶紧拼了命似的用手中的工具,计划在远离火线的开阔地带挖一道隔离沟,阻断火势。

我们还是低估了这场山火的威力,沟还没挖到一半,有几处火苗已经蹿到了我们仅有几米远的距离。

来不及了。我闭上了眼,在心底绝望地喊了一声,准备叫大伙儿撤。

就在这时,刚才还蛮横嚣张的火焰像被驯服了似的,乖乖停在了原处,没有再进一步蔓延过来。

我发现不远处一株参天大树正夹在火线的中央,造型极其独特,它的一半被烧的焦黑,一半却保持着青翠。

火势就像被它横腰拦截在了那里,再进不了半步,以它为界,瞬间变小直至熄灭。

我惊魂甫定地瘫坐在地,过了半晌,才渐渐恢复过来。

在只剩半截隐没在大树根下不起眼的一角,忽闪忽闪发着光,我蹑着手脚摸索着走了过去。

那里赫然是一处颇有年月的神龛,里面蹲着一只通体透亮的玉蝉,看起来有些虚弱,连扇动翅膀飞走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被它吸引了,想把它拿起来,突然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心里闪过一丝敬畏。

也许这场离奇消失的山火和这只玉蝉有关,它或许就是被供奉在这的神明。

随意接触是大不敬,我立刻收住了手,朝着它作了一个揖。

弯下腰时看到被烧毁严重的神龛,心有不忍,临时决定在大树根部挖一个树洞,为虚弱的玉蝉搭建了一处安置之所。

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觉得不够隐蔽,顺手了拾一些树枝将其遮挡起来。

就在拾树枝的过程中,我捡到了一个被火烧的焦黑的蝉蜕,拿起来衣袖仅剩的一处干净的地方擦拭了一下,竟然完好无损,和玉蝉一样,在阳光下闪着光,惊奇之余,不免欣喜万分,将之小心翼翼地放入袖中带回了家。

这场山火究竟是怎么产生的,没有人知道。有人说是人为的,也终究找不到证据。

原以为经历过这场大火,失去半个森林,村人们应该会更加爱护自己的家园,珍惜这里的一草一木,不料事态完全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愈演愈烈。

村里不知从谁人之口传出来一个声音,说森林里的树与其毫无价值地被烧掉,还不如砍掉卖钱,补贴家用,改善生活实在。

一开始,众人还不忍心下手,直到看到有人从中获利,他们受了蛊惑般,一个个红了眼,争先恐后地打起那片林子的主意,加入了砍伐大军。

劝阻不得,彼时村里各处大小伐木场比比皆是,导致山林开荒过度,森林元气大伤,满目疮痍。

有好些年,那里寸草不生,整个夏天连一声蝉鸣都不再有。

农田干涸,水土流失加剧,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开发价值,村里人才意识到问题,收敛了行为,不再往山里去,那里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我一心想着树下的玉蝉。

有一天,趁众人不注意,我悄悄来到了后山,树木已经全然变成了一个个不堪入目的木桩,庇护神龛的那株参天大树,也成了一块抹不去的大疤。

我扒开树枝,还好,树根底下的树洞没被发现,玉蝉还在里面。

我双手合十,心怀愧疚地拜了三拜,祈求它的原谅。

它振了振翅,似乎听懂了我说的话,随后发出了一声长鸣。

自那之后,树木以不经意的惊人速度飞长起来,草木皆成葳蕤之势。

又一个夏天,那里再次遮天蔽日起来。

众人皆不明所以,处于震惊之余,只有我知道一切都是来自玉蝉的神迹。

也是从那时起,为了守护那片森林,我做了护林员。

如果事情到此结束,也就不会有后面的怪事了。]

爷爷记录下的离奇的事一桩一件都与我眼下的遭遇不谋而合,我再三笃定,离寻找的答案不远了。

他接着写到。

[怪就怪在,我低估了人性的贪欲,一语之失酿成大错。

当上护林员以后,我对森林里的花草树木,鸟兽鸣虫渐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特别是蝉,尤为热衷。

它的神奇和神秘之处,令我着迷,连蜕下的蝉蜕也不例外。

每当我把那只玉蝉的蝉衣捧在手中观摩,就像欣赏一件大自然巧夺天工的杰作。

最迷人的莫过于它背部若隐若现的翅膀纹理,如同尚未展开的、脆弱的新生叶片被紧紧地包裹着,预示着未来飞翔的潜能。

这脆弱而精确的“模具”,无一不能感受到造物主对世间万物的用心和生命的重视。记录了蝉从黑暗地底的若虫到光明树梢羽化成成虫这一惊人蜕变的过程,这是生命顽强与形态转变的奇迹。

我想近距离的观察接触和观察它们,想收集更多的蝉蜕,但我不愿也不能打扰和伤害住在森林里的生灵。

该怎么办?在我为此苦恼时,偶然间的一件小事,帮我解决了问题。

孙女婵儿的手被庭院的化红树刺伤了,我移植了一株月桂树将其替换掉,结果院子里突然多了许多蝉,变得热闹了起来。

通过查阅资料,我了解到,原来它们有自己喜欢的树,桂树就是其中一种。

于是我把屋外的树全改种了蝉喜欢的种类,得以如愿以偿地日夜与它们为伴,也因此收集到了各种各样的蝉蜕。

随着对它们研究的深入,我还发现了蝉衣隐藏的一个秘密,它具有极高的药用价值,自古以来就被列做中药的药引,甚至有资料记载关于食蝉蜕羽化登仙的传说。

我为这一发现颇为得意,更频繁地收集蝉蜕,被村里人看在眼里。

有一回,一位上门拜访的村民,见我成天与这些蝉蜕打交道,便好奇地问了起来,我把自己的发现不假思索地说与了他听,未曾想这成了一切祸端的开始。

那村民回去后不多久,村子里开始流传蝉蜕的药用价值,可以捡来去药店换钱。

我才惊觉过来,自己犯了何等大错。

果不其然,那些本来安分下来的村民再次涌入森林,变成一批疯狂的窃取者,没日没夜地蹲守在森林,只为第一时间抢走刚蜕下的蝉蜕,森林再次陷入恐慌,那里的生灵被扰的再也无法安宁。

这一次,彻底触怒了森林之神,我们受到了诅咒。]

写到这里,中断了。

再往后翻,一片空白。

闭上最后一页时,空白的页面中间,写了一句话。

[我必须去做点什么,弥补这一切,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至此,我恍然大悟,瞬间什么都明白过来了,这一切的一切,并非巧合,早在我之前,村里就出现过这么多离奇的怪事,都和那天我们见到的蝉灵有关,都是真实存在并发生过的。

并不是梦。

那天打开那个盒子,隐约猜到爷爷册子上说要做的事是什么事的时候,我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嚎啕大哭起来。

他是为了我们,选择牺牲他自己。

无论我做什么,有没有陷入循环,都改变不了他最后的结局。

因为在这个夏日开始之前,爷爷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

包括我能回到这里,也是。


命运的抉择摆在了我面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是继续逃避陷在循环里,还是尝试打破循环去面对爷爷可能离去的悲剧。

我只有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蝉灵身上,祈祷再见到她一次。

为此,无论循环多少次,也一定要不厌其烦地,到那片蝉鸣之森去,不管多少个夏日,都要风雨无阻,到那株参天桂树下玉蝉的神龛面前虔诚祈祷,直到见到蝉灵为止。

然而,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不管我怎么做,奇迹再也没有发生,蝉灵始终没有再出现。

“谁来帮帮我!”在一次次的无望将我包围、感到万念俱灰的时候,有一个人听到了我内心的呼喊。

仅一次,就消失了。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完全没有听过的声音。

我却一下就听出来了,是那个夏天我在森林里遇到的,那个一直存在我记忆深处的小男孩长大后的声音。

他叫夏一鸣,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的第一个朋友。

一直以来,他都是我内在的精神支撑,陪我度过许许多多孤寂的日子。

我们一样的孤独敏感,一样的与周围格格不入,但只要想到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和自己同龄异性,我便能心怀阳光,向阳而生。

我感觉他一直在我身边的某处,直到印记消失后,我才发现我是如此迫切迫切地渴望再一次见到他,如此地需要他。

现在的他应该已经是一位翩翩少年了吧。

如果他在这里,他一定会像当时一样,像个英雄一般出现在我的面前,驱散我心中的恐惧和不安。

他现在会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一个地方,一定有他的身影,那就是我的梦里。

“一鸣,是我,我是小婵,你听得到吗?帮帮我,我被困住了……”

有一天,我从某个夏日的睡梦中醒来的时候,爷爷正站在我的旁边。

他把我睡梦中的这句话,复述给了我,并问我。

“婵儿,一鸣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

“哦……被困住了?被什么困住了?婵儿做噩梦了么,还是发生了什么事?”爷爷目光灼灼,我撇过头不敢对视。

“……做噩梦了,爷爷……”

“婵儿,你不要骗爷爷,看着爷爷的眼睛。”

我把目光微微对视上去。

“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梦里这样呼喊了。”

“爷爷总觉得,这个夏天很奇怪,每天都好像被安排好一样,重复了无数遍。”

“告诉爷爷,发生了什么事好吗?”

“爷爷,不希望你一个人独自承担。”

“爷爷……我……”

面对爷爷关切地眼神,我无法再说谎,再一次告诉了他所有,不止秘密,包括眼下陷入循环的境地。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一来,我所做的就全然没有意义了,傻孩子。”

他长呼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般。

“婵儿,要怪就怪爷爷,没考虑到你的处境,让你为难了啊。”

“接下来,你一定要照着爷爷说的去做,知道了吗?”

了解真相后,按照爷爷的推测分析,我和一鸣两人一同获得过蝉灵的祝福,那么一鸣的后背上一定也有一个和我之前一样的蝉之印记,那个祝福印记的能量既然能开启循环,一定也足以让循环结束。

我这才醒悟过来,意识到一鸣那还有一个印记的存在,希望重燃。

怪不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总感觉他就在身边,我们身体里有着同样的东西,能感应到彼此的心灵。

爷爷把他那个装着玉蝉蝉蜕的盒子给了我。

“带着这个盒子,到森林里去。”

“去吧,孩子,放心去吧。”

“听爷爷的话,没事的,朝前看,不要回头,一切都会好的。”

“一鸣是个聪明善良的好孩子,他听到过你的声音,一定会再次来到这里的。”

“婵儿,你一定要等到他,他是打破循环的关键。”

“去吧,孩子,到森林里去。”

“爷爷,可是,如果我见不到你了怎么办啊?”

“不会的,爷爷在9月1号等着你呢,还要看婵儿高高兴兴回到学校去呢!放心去吧,啊!”

“爷爷老了,就不陪你去了。”

“爷爷,我听你的。”

我朝着蝉鸣之森跑去,一路狂奔,终于不再犹豫,不再选择逃避,不再抱有天真的幻想,下定决心,听爷爷的话,在森林等待那位少年的到来。

爷爷在木屋内挥手的身影变成了一个点,直到消失在视野,他那天的话,却回荡在我的耳边。

“爷爷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些了。”

给我看完小册子的那天,我走出房间后,听到爷爷气喘吁吁地坐在了地上。说了这样一句话,那会儿我还不理解。

直到有一天,我在大树下祈祷时,那个少年从树后走了出来。

周围噤若寒蝉,只剩下沙,沙沙,沙沙沙。他踩着腐叶一步步走近。

抬头间,看见了那位穿着白衬衫的翩翩少年。

“小婵,是我。”

“我知道,是你。”

“你,一点都没有变呢,和我梦里想的一样。”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相视噗呲一笑。

“不,你长高了。”

“不,你的头发长长了。”

我们又像那年那样坐在一起,大树的根下。互诉了这些年的过往,一个个了无生趣的暑假……

然后,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一鸣,我该怎么办呢?”

“这个夏日结束的话,爷爷他的身体,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我好害怕。”

“不要害怕,遵从你的内心。不管如何抉择,我都支持你。”

“嗯。”

“来,我们一起来。”

我们在神龛前,打开了盒子,看到那个玉蝉蝉蜕没了光芒时,整个夏日的过往一遍遍从眼前闪过,不禁泪流满面。

我突然理解爷爷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好好的身体之所以变成这样瘦小虚弱,最后倒地不起,或许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和蝉灵做了交易,以此为代价解除村里人不能回乡的诅咒。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那么肯定我会回到这里,爸爸妈妈也会回来这里,离乡的村人们都会回来。

我的眼泪打湿了盒子,这一刻,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一鸣,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嗯嗯。”

“我想救爷爷,哪怕永远陷在这个夏日的循环也在所不惜。”

“好。我陪你。”

我们双手合十,心里默念。

玉蝉发出一阵光,蝉灵出现了。

“有因必有果。孩子,你的举动,再一次打动了我。在你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走出了这一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困住你的循环已经不在了。”

“神明大人,那我的爷爷怎么办呢?”

“爷爷会好起来的,其实当年你爷爷带走的那个蝉蜕,也有着神奇的功效,只要和清晨的露水一同服下,就可以让他痊愈。”

“蝉者,太阴之精,饮露而不食,蜕其皮而仙,此乃不死之兆。”

“那是我有意送给他的,那场山火,他为我和森林做的一切,我都知道。我们是不会亏欠任何人的,你们怎么对森林,我们就怎么回馈你们。”

“那个蝉蜕既是对他的福报,也是对他的惩罚。本来可以用来延年益寿的,如今只能当做药引了。”

“如果当年不是因为他不甚把蝉蜕的秘密暴露出来,也就不会引发森林那一场虚妄之灾了。”

“万事万物,一切皆有因可循。”

待蝉鸣泣之时,一切将会恢复如初。

“回去吧,孩子。回去吧,去迎接属于你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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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夏日、少女和蝉鸣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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