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山不是山,是市里唯一的殡仪馆,从我家开过去只要10分钟,从小到大身边无数人离开第一站就是这,不是事后得知就是没人通知,总之从来没进去过,第一次就是老妈,第二次是妈妈的妈妈,我婆婆。
从进去当天计算,灵堂要摆三天,不用72小时,进来算第一天,第二天呆完整,第三天到零点就送火化。缴费,设堂,布置,披麻戴孝,迎朋接友,走完流程事情就算告一段落。生前我妈说骨灰撒到海里,小明娘娘说,“你婆婆让我拿个草席子一裹扔路边就好,我也要这样吗?”传统下葬方式,入土为安。
表叔是国企领导,我的证婚人,结婚当天他上台致词,应该也和我妈敬了酒。她知道表叔被调来,时不时让我送礼过去。她一走,我第一时间发短信,单位同事都邀请,偏偏避开他,原因是怕打扰领导。事后表叔非常生气,他觉得我把他当外人。
关系好的单位同事一一前来,阳阳反应激烈,烧完纸抱着我啜泣,眼睛红了一圈。每次回来和他谈笑风生,这一幕却无法忘记。另一帮是初中五六个死党,陪我给老妈守夜,我和老婆在二楼睡觉,他们在楼下打麻将守,尽管是一种形式,但他们选择留下来。
勇是新晋朋友,关系因为足球和联姻越走越近。他媳妇儿是我媳妇单位同事,我们闲得慌牵了线,意外是牵的不是他,而是我结婚送花球的发小,发小临时来不了,他去顶包,一眼相中,随后开始猛烈进攻,又是送东西又是看电影,一波猛攻后拿下。显然对方不太容易看上他,女方是学校领导,家庭条件优越,他贫民窟出生,一路打拼逆袭,门不当户不对。但是他有坚毅的品质和城墙的脸皮,在为人处世待人接物上无可挑剔,深得老丈人喜欢,现在看来,他是更好的人选。守灵三天他来来去去,替我张罗出主意,整个一社会人,什么都懂。最后一天的流程基本是他安排布置:什么时候火化,什么时候烧衣服,怎么祭拜等等,他都指点一二。几年后他爸因为手术事故离开,我陪他上山挖坟,用最古老传统的方式把他爸土葬,从头一天熬到第二天太阳出来不觉得累,而是满足和平静。现在想来,我之所以愿意陪他送父亲一程,应该地觉得欠他的,将心比心,感情守恒。
家家是发小,送花球的建也是,不同的是建因为父辈是发小,我们是同学,所以顺理成章。家家是从小在院坝一起长大,两家相隔50米,小时候天天一起玩,没扶几次老奶奶过马路,按门铃,踩煤棚,气弹枪打人这些坏事倒是干尽,这算是血统纯正的发小,关系自然不一般,不管是去法国为我饯行,朋友聚会的支持和陪伴,还是守灵,他始终陪在一旁。我俩性格完全不同,随着年龄和阅历增长,几乎没有共同语言,但是我一回来,他就来陪,这种无条件像我妈,有生之幸。
三天守灵如同行尸走肉,不是因为悲痛,也不是因为疲惫,更不是因为没有感情,而是对宏大场面的不知所措和失控感。摆放花圈,蜡烛的位置,麻将桌放哪,我跪哪,怎么磕头,怎么陪同上香、怎么烧纸,都要人教,每个环节似乎都有一个熟悉的人在指路,我如同工具被放在需要的地方,完成各种事项,没有情绪,没有感受。后半夜我和老婆睡在灵堂二楼,不觉害怕,反而感到踏实,像与老妈的某种联接。
这三天我没事就绕着灵柩看老妈,她被涂得光泽红润,仿佛下一秒会坐起来。我对她说了很多,原来不敢说的,只能在这个时候才会说的话,不早不晚刚刚好。灵柩前眼泪留得不多,但情绪翻涌,好多画面浮现出来。最难过的,是发现有的事无法继续了,所有关于她的事无法继续:我们常去的餐厅,她的唠叨和关心,旅行时的电话,朋友圈,淘宝购物车里的漂亮衣裳,她做的饭菜,一起走过的街道,住的房子,都在这一刻停止。
有人说,一个人真正的离开是被忘记。所以我不太难过,这么多年,她只是在另一个地方陪我,身边还有好多朋友,而最后,我也会去陪她,就像从未分开过一样。
凌晨的火化间热闹非凡,一排排焚尸炉被抽出,放人,关上,机器连轴转,甚至不需要按下开关。这里哭声最大,看着亲人物理上的离开,一个完整的身体半小时后成了几块骨头和一堆灰,难免冲击巨大。我没哭,老婆喊着妈妈哭了起来。我抱着她,让场面看起来不要那么悲伤,我总觉得我不能哭,也不想哭。
有的人在离开以后才开始觉得离不开。也不知过了多久,越来越在乎身边人,用不同的形式联系着,甚至失去联系也是在乎的。但人与人的关系在经历过不一定是关于生死后,似乎都会被重新审视和对待。
最后一个白天,交完所有费用,回家倒头睡了10多个小时,醒来第一件事是踢球。三天前仿佛完成了一场考试,走出“烤场”,一切都结束了。但事实上并不可能,老妈离开还有6个月就是10年,除了回国扫墓,她生日或清明也会祈祷悼念。家里卧室始终放着老妈的彩色遗像,这样看上去没那么恐怖,用Tiffany颜色的盒子装着。她每天能看到俩个小朋友和我们,她时刻与我们在一起,不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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