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画面如老放映机打在斑驳墙上的光影,朦胧却暖人,那年冬夜的看戏之旅,便是其中永不落幕的一帧。
那时候没有半导体,没有电视机,更没有电脑和智能手机,生活简单质朴,看戏成了人们为数不多的娱乐之光,照亮了平淡日子,几乎人人都是忠实的戏迷。
我们村小,没有自己的戏台,要看戏就得走几里的山路去邻村。山里人最不惧的就是走路了,不像平原区的人们那样娇气,出门总爱乘交通工具。那天晚上,凛冽的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可戏迷们的热情丝毫不减,摸黑踏上了去李村的看戏之旅。大家沿着高低不平的羊肠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前行,满心欢喜地奔赴这场期待已久的文化之约。
到了李村戏台门口,却发现气氛有些异常。门口聚集着很多人在交头接耳,远处也是三个一群,两个一伙的在窃窃私语,这是什么情况,细一打听,才知道,今天登台的是省丝弦剧团,想看戏得买票。庄稼人的钱都在肋骨稍上穿着呢,花一分钱比割肉都疼,哪舍得买票看戏。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偶尔有几个衣着光鲜的买票进了大院,人群中也不乏浑水摸鱼的,比如穿着大衣,半蹲着扮小孩混入的王三。
眼看快开戏了,戏园子外的人比里面还多。想看戏又舍不得买票的人们,一边喝着西北风,一边和检票员软磨硬泡。检票的两个大汉警惕地盯着人群,眼睛瞪得像铃铛,生怕有人趁机逃票。
戏台上锣鼓声骤然响起,外面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正当人们进又进不去而走又不甘心之际,一个身手敏捷的小伙子从大院旁的树上翻了进去,“吱呀呀”一声,打开了两扇大木门。这一声,仿佛是冲锋的号角,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大门涌去。想要阻挡的检票员见势不妙,只能无奈地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人群往里冲。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人们你推我搡,互不相让。小个子灵活地左钻右钻,在人群缝隙中穿梭;壮汉凭借强壮的体魄,用强有力的双手把前面的人分开,努力向前开道;小孩们则紧紧拽着大人的衣襟,像紧紧抓住救命稻草;老人们则身不由己地被人群推着走,满脸无奈。哭喊声、叫嚷声此起彼伏,“谁把我帽子挤掉了”“夹住我辫子了”“你撞我头了“慢点,要把我挤倒了”,还有人鞋子被踩掉,只能扯着嗓子呼喊。
我也被卷入这汹涌的人潮,和同村的戏伴们失散。脚下鞋跟被踩掉,头上的帽子歪到后脑勺,裤腰带也凑热闹松开了,让我狼狈不堪。这在今天看来不可思议,但在那个年代,却是为艺术"献身"的光荣印记。我左手提着裤子,攥紧腰带;右手捂着帽子,以防掉落;两脚用力撑着鞋,蹭着地面,随着人群一点一点往前挪动。等好不容易挤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戏伴们才陆续会合。
此时,戏台下早已没了好位置,前几排的人们坐着木杠,后边和两旁已被站着的人填满。我们个头小,站着看不见,又没地方坐,最后只好爬上窗台,一手扒着窗户铁棱子,一手揣兜里,心满意足地欣赏起这场来之不易的省城大戏。这时,广播里传来招领启事,“谁丢了鞋子、帽子、腰带、方巾、大衣等,赶快到售票处认领”。那声音仿佛是生活的乐章,充满了幽默与诙谐。那些散落的鞋帽腰带,像是一个个生活的小注脚,记录着这场集体狂欢的痕迹,见证着人们为艺术所付出的代价。
如今,娱乐方式五花八门,看戏已不再是人们的唯一选择,但每当回忆起那个寒风呼啸却热血沸腾的夜晚,为了一场戏不顾一切,和乡亲们一起挤破头的时光,心里总会涌起一股暖流。现在的戏票不再需要咬牙狠心才能买下,却再难体会那种“挤”出来的快乐。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反而更懂得为精神享受付出,更珍惜每一次文化盛宴。那些在寒风中挤掉的帽子、踩掉的鞋子,那些狼狈与欢笑,都成了最珍贵的生活印记,成了我心中最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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