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嘉在青云宫尚医局中来回踱步，青玉砖上几乎要被他踏出凹痕。案头堆着的信笺一日比一日厚，每封都烙着青鸾的急印，朱砂封泥上还沾着天界的风尘。
他随手拆开最新一封，信纸"唰"地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墨迹：
"三日又三日，在等什么？药！速来！"
最后那个墨点力透纸背，仿佛子悠咬牙切齿砸下的拳头。
窗外更漏滴答，从嘉突然将信纸揉作一团：“连曹永晔都进不去，我们去了如何是好？”
第四日破晓，永晔终是乘着鸾驾悻然折返青云宫。
彼时从嘉正将第三十八封急信掷入香炉。火舌舔舐信笺上"药尽速至"四字时，他猛地合上装药的玉匣："换装！"
容若束发的银簪乍然被抽走，青丝如瀑泻下又顷刻被藏进侍卫铁盔。玄甲裹住她纤细身形时，从嘉突然按住她佩剑的手："记住，你今日只是我的持剑卫。"
天界戍卫的长戟交叉拦下二人时，府门内突然传来"笃笃"声响。青鸾拖着断腿架拐而来，苍白的脸上浮起冷笑："怎么？太子连送药的都要拦？"铁拐重重砸地，惊得戍卫退后半步。
从嘉刚踏入内室便反手扣上门栓，一把扯住青鸾的衣襟："你们简直是胡闹。"他压低的声音里压着怒火，指尖几乎要戳到对方缠着绷带的胸口，"他疯，你也跟着疯？！"
青鸾踉跄着扶住案几，断腿的夹板磕在桌角发出闷响："你当他能听我的？"
他苦笑着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未愈的爪痕，"他白日摔药碗，夜里咳不停还强撑着不睡——。"
话音戛然而止，警惕地瞥向窗外晃动的树影。
"这是天界！"从嘉猛地推开雕花窗，夜风灌进来吹散满室药味，"檐角蹲着谛听兽，地砖下埋着传音阵，你们……。"
他突然噤声，因为听见容若换装的隔壁传来铜盆轻响。
"你们快去瞧瞧他罢——"青鸾瘸着腿拽住从嘉的衣袖，玄色衣料下露出半截渗血的绷带：“这次......当真是捡回来一条命。”
从嘉风尘仆仆的袍角还沾着天阶的云絮，闻言却像被抽了筋骨般跌坐在榻上。他望着窗棂外晃动的禁军黑影，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
他起身出了门，领了青鸾与已换好装的容若，往子悠屋子去。
早有府中仆役候在那屋门口，见了他便面色大喜：“大人回来了，大人快请。”
那仆役推了门，迎三人进了屋，便合上门。
从嘉推门而入时，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子悠静静躺在云锦衾被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残剑——素来束得齐整的长发泼墨般散在枕上，更衬得脸上那道新愈的伤痕触目惊心。
"脉象怎么乱成这样..."从嘉指尖刚搭上他手腕，就被那皮肤下冰火相冲的灵力激得皱眉。案上汤药映出三人变形的倒影，碗底还沉着未化开的朱砂符灰。
青鸾拄拐蹭到容若身边，铁木拐杖在青砖上拖出黏腻的响动。"也不怎么肯吃东西，就喝些汤药……。"
他压低声音，热气呵在容若耳畔激起一阵战栗，"前日摔了药碗说要见太子，昨夜又扯着绷带要回青云宫……。"
他突然噤声——床榻上的子悠睫毛颤了颤，口唇微启，一会儿便睁了眼睛。
从嘉的指尖轻轻收拢，将子悠冰凉的手掌裹入掌心。榻上的人眼睫微颤，涣散的瞳孔渐渐凝出焦距，倒映出从嘉疲惫的面容。
"醒了？"从嘉用指腹蹭去他额角的冷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我来了，来陪着你......。"
子悠的嘴唇干裂开几道血痕，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气音："疼......。"这字像是从肺腑里硬扯出来，尾音发颤。他忽然挣扎着要起身，绷带下立刻洇出新鲜的血色："想回去......。"
"回去？"从嘉接过青鸾递来的药盏，瓷碗在他掌心转了个圈，"你的救命药我可带来了——"他俯身凑近子悠耳畔，"喝，还是不喝？"
青鸾拖着伤腿从屏风上扯了件外衫，布料摩擦声里夹杂着几声闷哼。从嘉瞥见他额角的冷汗，突然将药盏塞给身后的容若："你来。"
容若的指尖碰到碗沿时颤了颤。她穿着过大的男装袖口垂落，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她腕上的游龙镯子还在那处晃悠悠。药勺磕在碗沿的轻响中，子悠终于看清眼前人——是她。
"喝药。"从嘉半抱着他，让他轻靠在自己身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然我立刻带她走。"
青鸾突然别过脸去咳嗽，铁木拐杖在地砖上划出凌乱的痕迹。容若的勺尖悬在子悠唇边，药汁晃动的涟漪里，映出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那汤药的苦味在舌尖炸开时，他恍惚觉得连魂魄都被浸透了。可究竟是怎样的苦涩，是像吞下整把锈刀般的腥涩，还是如咽尽三冬雪水似的寒苦，他竟全然记不真切了。
她垂眼轻吹，气息拂动药汤，荡开细小的涟漪。子悠的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里凝着一点未干的湿意。
勺尖抵上他干裂的唇，他下意识地张口，苦涩瞬间漫过舌尖。药汁滑入喉中，那药已渐凉却，他却仍死死盯着她的脸，仿佛要从她平静的神色里挖出什么。
"......药凉了？"她双手捧着那药盏于掌心，转头瞥向一旁的青鸾。
青鸾慢慢走近了接过那药盏，与从嘉使了眼色：“我差人去温一下。”
“我与你同去。”她说着便站起身随了青鸾。
“你留下……我同他去。”从嘉适时的清了清嗓子：“我去瞧瞧那方子，如何吃了这些日子还这样。”
那从嘉重新小心翼翼扶了他躺下，为他将锦被掖紧了，微蹙着眉头走过容若身旁：“看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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