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傍晚,我在老家庭前张望:老屋旁边的鱼塘浅浅,远处的青山依晰可见,山边的白屋点点,还有那光秃的枯树,垄中笔直的水泥路,以及那一片片的菜地,似乎还是儿时所见情形。
我还发现远处有两个小黑点向这边移。不多会才见是位担着鸡和猪肉的女子,领着个年轻小伙从我家门前过。看情形,小伙是她的儿子。这母子不紧不慢,一前一后地走着。我默默地看着他们,觉得那挑着担子,深一步浅一步走过来的女子似曾相识。
女子见了我,愣了一下后微笑着说:“月儿回来了。许多年不见,你没怎么变化呢!”
我急忙应着:“好久不见。”脑里一阵搜索,还是没想起她是谁。站在家门前的我,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的老母亲见了,帮我解围:“她是你小时候的伙伴招弟呢。”
原来是招弟。一直没法忘记,总想着回老家要见一面的小伙伴招弟。曾多少次想要见的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竟认不出来了。
时间真是一把喂猪草,也是一把杀猪刀。它把我们都弄成了另一副模样。
小时候我就听母亲说过,招弟只比我大三天。她出生那天晚上,她娘嘤嘤地哭了一宿。她爹的脸黑得像锅底,天亮了也没洗白。
我家男娃多,前五个都是“带把”的。换成别人家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可我爹不愿意了。他在我娘怀上我的时候就放话:“如果还生男娃,就别怪我不给你杀鸡进补了。”
所以我出生那天,知道家里添了女娃的爹,欢天喜地的,见人就说自己有了帖心小棉袄。他还指着我的几个哥说:“你们几个调皮捣蛋的,像喂不饱的化骨龙。”
直到后来,我哥还憋着一股气,在一直上学的路上给我使坏,但绝不让外人欺负我一丁半点。
当爹的对女娃的态度可以不同,可在两个母亲眼里,男娃女娃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心疼着呢。我与招弟出生在农忙季节,我俩的娘都在我们还没满月的时下田干活。
为了方便照顾襁褓中的我和招弟,两位母亲商量决定:下地干活时,不用两人都跑回家喂奶,只需轮流回家喂两个孩子即可。
也就是说,我和招弟是同时吃两位母亲的奶水长大的。后来我们还一起上山摘果子下河摸鱼,结伴采蘑菇打猪草,一块上完小学……
期间我们两家想过把我的小哥哥过继到招弟家。可两家住得太近,我哥每天在她家吃饱后,转身又跑回我家。弄得两家父母哭笑不得。
招弟和我小学毕业后,我家搬到了县城。忙于上学的我就很少有机会回村了。但每次从学校回到家,总不忘向母亲打听招弟的消息。
我家的田地给了同村人耕种。每到秋收季节,种我田地的人总提半袋子米来我家。母亲招呼他们吃过午饭,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听村里的人和事。直到太阳西落,村里人才放下袋子离开,算是交了一年的田租。母亲也不时回老家看看,担心老屋雨漏房塌。她偶尔还请人给老屋修理加固。因此我娘知道村里不少事情。
后来我听母亲说,招弟父亲因病去世后,她没上完初中就回家干农活了。
招弟母亲生了六个女儿,她排行第四。没了男人的招弟娘,想要生个儿子的计划落空了。为了延续香火,也为家中能有个男人支撑,招弟娘让她二姐招了上门女婿。
因为大姐得过小儿麻痹,走路有点拐,怕人家看不上。二姐性格开朗,还长得最标志,自然不愁找不到好男子。
第一个上门女婿在她家住了不到一年,受不了老人的唠叨和抱怨,偷偷跑了。第二个上门女婿让她家又多两个女娃,便让计划生育队追来赶去的。二姐实在受不了,拉着两个女儿的手,跟着那男人咬牙扭头就走,留下哭天抢地的娘和几个还未成年的妹妹。
知道二女儿回到女婿家就生了儿子的招弟娘,气得哭爹喊娘地骂了半年。骂累骂够了,看看小的几个女儿,又寻思着继续招女婿。
三姐像个男娃子。村里谁要敢欺负她妹妹,她能跟人死磕到底。她进城打工不到一年,遇到个相好的,早嫁到百公里外的地方了。延续香火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只有18岁的招弟肩上。这让想到外闯荡的招弟猝不及防。
可在招弟娘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强势威逼下,招弟不得不从了。
在我们那边,愿意做人家上门女婿的男子,要么长得不如人意,要么生长的地方特别穷,穷到一辈子娶不上老婆的那种。后来我知道招弟的男人属于第二种。
眉清目秀的招弟与高大强壮的他结婚几年,又有了两个女儿。她每生一个女娃,招弟娘就哭几天。那凄厉的哭声,让村里人后背直发凉,生怕她哪天想不开了去寻短见。上门女婿最听不得女人哭,他听了要么心痒痒,要么气得摔门要骂人。
都说生儿生女是遗传的。不知这话是否有道理。反正招弟她家几姐妹的头两胎都是女儿,无一例外,像是下了魔咒。
村里有人替她家着急,也有看笑话的。有人说她家房子风水不好,还有人说她家祖坟不灵,甚至人有说她命该如此,本该绝后。
为了堵别人的嘴,更为完成家族任务,招弟把两个女儿留给她娘带,自己收拾些东西和男人住进 了后山。
他们在深山造娃放羊,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其中的艰苦可想而知。
住在村里的招弟娘也不容易。两个孩子太小,夜里常哭闹着要爹娘。她除了要田间地头地忙着,还要应付计划生育工作队的盘问和追查。有时逼急了,她得拿起农药装着义无返顾地要喝下去的样子。
在深山躲了几年招弟,终于有儿子。小儿子排行第四,可三女儿智障。老天让他们遂愿的同时,也在他们心口狠狠插了一刀。
如今招弟的两个女儿已结婚嫁人。三女儿成天傻呵呵地在村里乱转。小儿子是家里的金疙瘩,也有十六岁了。
那天见到招弟,我让她进家喝茶,她扬扬下巴说:“下次吧,儿子在前面等我一起去村祠堂祭祖呢!下次你回来,到我家来。”
我点头应承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那高壮的小伙子正在远处路边低头踢石子。他就是招弟拼死拼活要续的香火。
望着招弟远去的背影,我想,那“香火”怎么没帮招弟挑祭祖用品的重担呢?这个时候不是该上门女婿去祭祖吗?怎么让女人家去祠堂了?
我带着满脑子的问题进屋问母亲,问出来第一句却是:“招弟要养育四个子女,应该很不容易呢!我看她脸色不错,没有想象中的憔悴苍老,她的男人对她不错吧?”
母亲意味深长地说:“是呀。招弟娘有了经验教训后,不敢对上门女婿耍横撒泼了。她乖乖地把管家大权交给招弟的男人,言听计从的。那女婿可是个好男人,对招弟知冷知热的。还很会做人做事,从不让家人在外说人闲话,搬弄是非,跟全村老少都相处得好。”
“在我们村,上门女婿不能去祭祖,毕竟还是外姓人。招弟每年都挑着担子带儿子去。村里哪家新添了男丁,就负责打扫祠堂,这是一份很荣耀的事情。年年如此。”
听了母亲的话,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招弟为了生儿子,吃过不少苦,可幸运的是有个爱她疼她的男人。这是女人最大的幸福。
现在招弟的孩子都长大了,我相信她会越过越好。
村中祠堂传来一阵阵鞭炮声,各家各户把挑来的鸡摆在堂前,举头烧香跪拜,口中默念祝福语的祭祖活动开始了。我看见缕缕香火烟从祠堂上的瓦面冉冉升起,像一层白纱柔柔地漂浮在空中。
山那边幽幽飘来清风,白纱被卷起一角,投入染得似血的天边。噼啪作响的鞭炮已划破乡村寂静,仿佛又带我回到有招弟相伴的嬉闹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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