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一语成谶，我中考成绩482分，不上不下，一时间难选学校。
我对自己的成绩没有表现出不满，也没有一丝难过。母亲大怒：我省吃俭用，砸锅卖铁供你上学，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班主任惋惜：可惜了。复读的话，还是有机会上大学。朋友安慰：条条大路通罗马。
面对这样的质疑，我没有丝毫罪恶感，我随便上学，随便考试，自然无所谓成绩。那样随便的人生，随便过便挺好。
中考完的夏天，树木葱郁，没有一朵花因为我盛开。痛苦呢？痛苦……无穷无尽的痛苦扑面而来。
一首不和谐的歌腾空而起。我说我在县里读高中就好，不会花很多钱。母亲则保持一贯的做派：你不怕丢人？我怕。那样二流子高中你了不能去读。不过我们没有钱，你去复读，反正九年义务教育不要钱。一年后家里宽裕一点你再读高中不迟。
母亲的语气夹杂着乞求，但是十分坚决。
“我只是失误，高中我会好好读书，我会考好大学。”我反驳着，那么苍白无力。
这一年多，已经知道在钱的授受上，家里人对我的吝啬，我很清楚自己在垂死挣扎。
我早预料到结果，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又一次顺从。
苦难没有峰值，所以可以无限制发展。可我对生活依然信心满满。
我时常幻想，在一个充满阳光的早晨，我会离开我的家。我会走在开满向日葵的小路上，采下第一颗露珠。来来往往的花花草草，它们会向我点头问好。
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只是现在没有追求的资格。我能做的，我要做的，是原地踏步，事实也是如此。
我以复读者的身份重返校园。九月的风，并不和善，不仅凌乱了我的头发。我的心就那样突兀的裂开，已经很少能感受到疼。
同样的书，同样的卷子，再做一次，对我来说毫无意义。除了英语，没有一门功课需要我复习。我说我什么都会也没有人相信，所有人只看分数。只是一到考试，我的心就乱了起来，脑子是空白的，题好像一个都不会做。成绩也成了摆钟，实在没有让人信服的理由，我变成个地地道道的差生。
我一度很困惑，为什么成绩那样重要。也许是我思想不够深刻，总是不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去找老师，企图得到一切什么。
我说：“题我都会做，只是不会考试，就这样能承认我还是个好学生嘛？”
“你是说你会游泳，但是怕水？”老师嘴里吐着轻蔑地嘲笑声音。没有抬头，仍然批改试卷。
我退出来，轻轻合上门。
数学，物理，化学……各种卷子我再不会看了。我想离开学校，去做农活，富饶的黄土地会有无限快乐。生命存在于自然，而并非人文。坐在教室里，看着毫无生机的印刷字体，真正学到了什么？生命的奥秘，在书上是看不到的，简单的自然正是汲取思想养料的秘密基地。这些话，不能跟任何人说，他们除了大骂我一声：疯子。又能给我什么样有营养的回应。多年来，我一直用贫瘠形容黄土地，想来是大错特错了。真正贫瘠的是人，是思想，是被传统固定了的灵魂。
语文老师曾提出一个问题：弯弯的月亮像什么？答案有小船，镰刀。老师对于这样的回答十分满意。一个同学说，弯弯的月亮像豆角。老师勃然大怒，对她一顿训斥。后来再没有见她举手回答问题。她从出生就没有见过镰刀，倒是经常看到妈妈摘豆角。当物理老师用五牛顿的力推动一辆车时，我同样提出质疑：五牛顿的力到底有多厉害？不出所料，换来的是劈头盖脸的臭骂。假设，假设，我知道是假设，可是这个假设并不成立。后来也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学生没有权利质问反驳老师，即使他们说的不对。
重要的是，没有人觉得这很荒谬。
上学，接受教育已经不再是快乐的游戏。家庭使我生活拮据，上学让我的精神逐渐贫穷。我开始困扰，忧虑，到底什么可以摆脱束缚？文学。高贵优雅的文学世界，说到底才是真正耐人寻味，足矣慰藉干枯心灵。
人们用文字来表情达意，卸下生活的重负与虚假，看奇迹的诞生与升华。每一个苦难都会迎来分娩，每一个苦难都会释然。我享受这份独一无二的快乐与悸动。我会告诉罪恶的人们：告诉你吧，这世界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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