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为贵⑦

如果用敌人的满脸微笑换取家谱上的身后恶名，刘天星宁愿死。有些事不可为，为了家族脸面，对得起先人，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将来九泉之下先人不会怪罪。有些事可为而不为，如果辱没先人，宁死而不能为。祖先们打江山不易，祖祖辈辈田产越来越多，每从自己手里流失一分，都是罪愆。

娘娘坟一夜之间解放了，工作队进驻，队长昼伏夜出，神龙见首不见尾，刘天星琢磨不透，心里就犯嘀咕。他听说附近有的村已经分地分田分房屋分大牲口了，有的村还斗地主，死了人。刘天星拿出家谱，用手摩挲着娘娘坟始迁之祖的名字，眼前浮现出身穿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的九品官刘把总。

他为祖先辈辈积德行善换来的良田自豪。自刘家守坟开始，逐渐把这百亩粮田易手为自家，到了清末民初还零零星星买到邻村的几十亩，十里八乡谁人敢不仰望刘家。刘家不缺钱，从来只买不卖，即使忍痛卖地，也得公平交易吧，分地分屋？除了自己死。

村工作队在乡区两级政府主持下开了全体群众会，公推李尚王来刘方白石一姓一个分地委员，即日起丈量土地。刘天星没有资格参会，他是阶级斗争对象，不算群众。

分地委员只有李德成识字，别人都跟着拉绳子，立界桩。刘天星远远看见量他家的地，扛一柄铁铲站在地头，只一铲，手腕粗细的一棵白杨齐根截断。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来，刘天星会不会以命相见？

队长听说，带着群众就跑过来了，指挥群众架着刘天星双臂，使劲一拧，刘天星疼得弯腰低头直掉眼泪：“你们想干啥？你们得讲理！”

“讲理？知道啥叫暴力革命吗？”队长是南下干部，一口胶东腔。他脚踏在石头上，手扶膝盖，另一只手拍着腰里的驳壳枪啪啪作响。

批斗大会在村里戏台子上举行，刘天星不止一次来过。以前来是讲收租子和征兵纳粮的事，这几年是挨批斗。

群众排队上台揭发他的恶行。

刘天星说：“我家的房子土地大牲口是祖祖辈辈俭省节约换来的，为啥你们要来抢。”

王家老汉说：“我在你家做长工，每年收获120多石麦，除去60石的租，10多石纳粮，还了贷，我只得你14石的工钱，剩下的口粮寥寥无几。我年年寅吃卯粮找你借贷，利滚利越混越穷，你也特狠了点！”然后有人接着说：“你霸占公家的打麦场，一年收租一千多石，不知吃了多少好处。你强占抱犊崮山林，每年砍伐树木不给大家分。强占安德海灌溉水渠，谁家浇地都得给你钱。你说你的东西是省吃俭用来的，就是这样节省来的。你也该算算账还我们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