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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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十年了，她从未得到亲生父母的半点怜惜和关心，那怕是表面的虛情假意都没有过，他们还时常指责她没良心，是个白眼狼，早知道不如生下来就掐死算了。

每每她听到这些恶毒的话出自亲生父母之口时，她的心里别提有多痛，有多难受。心就像被撕裂般，但她只能默默地忍受这些痛，默默地咽下这些话，因为她已无人可诉说。

按排行来算，丽平是家里的第四个姑娘，在父母对生儿子的不断期盼中，才会有她的到来。当她带着一声哭腔，从母亲的肚子里坠落在猪圈旁的厕所时。母亲提上裤子转过身瞥了一眼，心里哀怨又是一个丫头片子，便有气无力地回了房间。

是奶奶从屋外回来看到躺在床上的媳妇，原本鼓起的肚子见平了。一问之下才知道生了个女娃在猪圈边上，奶奶虽也盼孙子，但想着好歹是人命一条，便急匆匆地去猪圈边抱回了她。

也许是命硬，也许是老天天可怜她。已然入春的天虽冷，但却不似冬日那般彻骨，这女娃子硬是挺着没被冻死。

养了几日后，奶奶便跟母亲商量要不把这女娃子送人吧，兴许能给她条活路，也算是给未来的孙子积德了吧。

经过一番打听,在距他们家十几里地的一户李姓人家，已有两个儿子，都是十几岁的年纪了，夫妻俩人到中年，就稀罕女娃，一直想要抱个女娃回来养。经中间人一番说合，夫妻高高兴兴地跑来抱走女娃，还给母亲送了一筐子鸡蛋，一只鸡，还塞给母亲三十块钱。

母亲接过这些东西，没有留恋一眼这个襁褓中的女娃，便将她递给了这对夫妻。夫妻俩也是谨慎的，临走前不忘跟见证人一起说明白：这娃以后就是我李家的人了，你们可不能等我养大了又要拿回去哦。

李家父亲读过几年书，给她取名丽平，希望她将来能平平安安。来到新家庭的丽平享受着来自父母和哥哥们全心全意的爱。爸爸包揽了家里的农活，妈妈每天精心照顾她，熬制米汤喂她，哥哥们每天回来逗她笑。

从呀呀学语，到蹒跚学步，到满地跑着追小伙伴玩，在泥地里打滚，她享受到了最快乐的童年。哥哥们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先满足她，她活成了全家人手心里的宝。

村里的知情人都感叹，这夫妻俩对这抱养来的娃娃真是掏心掏肺，巴心巴肝的好。都说这女娃能来到李家，遇到这么好的父母，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二.

丽平童年的时光里充满了爱与欢乐，家中虽不富裕，但父母从不缺她的吃穿，她一直被精心呵护着。

丽平在上小学开始懂事时，听到一些关于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传言。她以为是那些大人说来吓唬小孩子的，也并未放在心上。她想要真是捡回来的小孩，那父母肯定会打她骂她，对她不好的，但她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打骂过她啊。

也许是人天生的亲情使然，她在学校跟一个同学很是亲近，俩人不同年级，她低一级，但教室是挨着的。俩人经常在下课时见面，慢慢地就玩得特别好了。有一天，那位同学便邀请她中午去家里吃饭。却不曾想这一去就揭秘了自己的身世。

原本带个同学回家吃顿饭也不是什么大事，农村里也没有那么刻意，家里有啥就吃啥。本来玩得很开心的俩人，到上饭桌吃饭时。同学的爸爸却一直恶语相向，似在指桑骂槐。

“抱出去的娃儿还跑到我家里来做啥，你家是吃不起饭了吗？要饭也别要到我家来啊，不是说过得好得很嘛，还跑我家来干啥。”

一会又在骂女儿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死不死的话。

那时的丽平一脸无辜与无助，她不知道同学爸爸到底是在骂同学，还是在骂自己。她把头低得都埋进碗里了，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免得面对这尴尬。同学的妈妈和姐姐妹妹们都没有吱声，只有一个弟弟在咿咿呀呀地。

而同学爸爸看弟弟的眼神，则是无尽的宠爱：这才是我们家的命根子，我老了还能指望你们吗？我们家的希望都在你们弟弟身上。

丽平终于知道邻居们的传言都是真的，自己真的不是父母亲生的，真是捡来的。这十多年来，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原来隔得这么近，可是她们对她没有一句关心问候。而她的那个父亲还如此恶语相向，咬牙切齿，活像要生吞了她，他们全家关心的都是那个弟弟。

但是爸爸妈妈告诉她，不用害怕担心，不用管那些人的流言，更不用管那对父母的恶语。因为她早在襁褓中时，就已经是他们的女儿了，她跟那个家庭没有关系了，他有爸妈的爱，还有两个哥哥的爱，别人家重男轻女，咱们家就独爱女儿。

丽平在爸妈和哥哥们的呵护中渐渐长大，出落成大姑娘。尽管没再去过亲生父母家里，但对于几个姐姐，因为上学的缘故倒也经常见面，处得比同学更亲密，但她又害怕太过亲密。

有一次，她在街上赶集时遇到亲生母亲，她想可以打声招呼的，但她张嘴却不知道该要如何称呼她，是叫阿姨，还是叫妈妈，这两个称呼她都叫不出口。只因为这次偶然的相遇，后来便又有传言流出来，说她没有教养，没有良心，看到自己的亲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即便不叫声“妈”，就是叫声阿姨，叫声孃孃也应该叫的，亏得当初还把她给生下来了。听说是那个父亲站在家门口破口大骂，农村里的家长里短，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

听到这些传言时，她百口莫辩，妈妈对她说，不管怎么样那也是给了她生命的父母，以后若是有机会遇到的话也打个招呼，爸妈叫不出口就叫叔叔阿姨吧。她只能默默答应着。

三.

十六岁的她，到县城里打工，情窦初开的年纪里，遇到一个差不多年纪也喜欢她的男孩。俩人早早地偷吃了禁果，因为未婚先育，因为她是农村的，而男孩家是城里的，更因为知道丽平是抱养的孩子，对方父母就更看低了丽平。

爸妈虽然恨铁不成钢，心疼自己十几年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就这样跟个认识不久的男孩走了。但毕竟是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还是放心不下，妈妈买了婴儿衣服，鞋子，帽子，厚着脸皮去到人家里看望女儿和外孙。

她们没有期望丽平能过什么大富大贵的生活，一心只想她平安长大，过平凡幸福的生活。而今虽觉打脸，气话说过后，既然成了一家人，还是希望女儿女婿能把小外孙照顾好，把小日子过好。

丽平生下儿子后，她那对年轻的公婆也眉开眼笑了一段时间。但随着天长日久的生活，丽平没有一分钱的收入，养孩子也全靠公婆给钱。看脸色的日子越来越多，便也越来越艰难，争吵不断。一对年轻男女所谓的爱情，也在柴米油盐中走向分道扬镖的结局。

从那个家里带着自己的几件衣服回到了家，妈妈已经病到在床，看着女儿这般落魄的模样心疼不已。她多么希望能看到女儿幸福啊，但是阎王却没给她那么多时间。

妈妈走了，因为病痛无法进食，已经瘦得皮包骨了。她看着这样的妈妈，心里的酸楚无法言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收也收不住。她躲在被子里哭得撕心裂肺，爸爸劝她：想要让妈妈安心，就要自己好好生活下去，把以后的日子过好了，才算是对得起妈妈十几年的养育。

送走了妈妈，她告别爸爸，去了江浙一带打工，她不能再留在家里了，这里有太多伤人伤心的事，她要去开展新的生活。她想挣钱，等有钱了，以后去看儿子也可以买上礼物，而不是伸手问人要。

经历过这么多的伤痛，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她不再自怨自艾，不再寄希望于别人，她明白自己没有靠山，只有靠自己。因为勤奋，能吃苦，好学，她在一家化妆品店里工作了四个年头，从刚入职时什么都不懂的小店员，成长为经验丰富对化妆品颇有见解的店长。她再也不是那个怯弱的灰姑娘，而是昂首挺胸自信美丽的职业女性。

曾经的老公看到变得漂亮又自信的她，一再以孩子为借口想寻找与她复合。她没有拖泥带水，没有被儿子束缚，直接干脆地拒绝了。

所以，又有人说她不顾亲情，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要，这么狠心。说什么人家是城里人，愿意为了儿子着想求复合了，咋还不知好歹端起了架子呢，在外打工能长久吗？以后回来不照样还是个农村人吗？

面对这些指责与流言，她一笑置之，她知道没人能理解她，但她凭什么就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呢？凭什么外人的说三道四和指指点点就想安排她的人生？

四.

她回到家乡后，得知亲生母亲正生病住院，虽然对她没有多少好感，她也从未给过她半点关怀。但她已经失去一个妈妈了，在她心里还是奢望能够得到父母那怕一点点的爱或一丝丝关切的话，一个温暖的眼神也好。

于是，她便去医院看望母亲，这一次，没有人骂她，因为那个父亲不在，母亲睡着了。只有守在医院里的两个姐姐，她们关心地问她过得好不好，现在回来了，以后姐妹间就多联系。这一次，因为姐姐的关心，她感觉重拾了久违的亲情，曾经冰冷的心也升起丝丝暖意。临走时，她在母亲的床头留下了二百块钱。

她决定留在家乡不走了，在县城找份工作，工资低一点也没关系，她不想一个人漂泊在外，像朵无根的浮萍。

哥哥在县城买了房，给她预留了房间，这让她感到特别的温暖，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孤单一个人。爸爸还住在乡下老家，种地，种菜，养鸡，养鸭。她缝休假时就回乡下，吃爸爸做的饭，听爸爸讲小时候故事。

她想不明白家与家为什么有那么大的不同，在这个家里自己虽非亲生，却胜似亲生，而在那个家里，自己明明是母亲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一块肉，却受尽白眼与冷漠。

听说那个父亲要办六十生辰了，她心里纠结得很，她想去祝寿，又怕去。她犹豫不定时，爸爸劝她，想就去吧，毕竟是他们给了她生命，生育之恩不能忘，就当是个亲戚随个礼吧。

她包上了五百块的大红包，把自己收拾体面去到那个小时候曾去一次的家。她挤着笑脸将红包递给父亲，“爸爸”两个字卡在喉咙终究没喊出来，只说了一句：祝你身体健康。

父亲接了红包，看了她一眼，没有招呼她坐，她尴尬地站在那里，后来是姐姐们把她拉到一边坐着。她听那个父亲在跟其它人聊天，声音响亮得很：“生女儿有啥用，都是些没用的，都是别人家的，还得靠儿子......"

这番话听得她如芒在背，这祝寿的酒席是家里几个姐妹一起出钱办的，那个宝贝弟弟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要钱就伸手问姐姐们。这几个姐姐妹妹们倒是成功地被培养成了扶弟魔，这个家啃女儿养儿子，尽管女儿们那么努力无怨无悔地为弟弟为家付出，在那对父母的眼里，始终看不见这几个女儿，女儿始终是儿子的垫脚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这顿饭的，她只想快点离开，从此以后，再也不踏足这里一步。

五.

有一天，她在上班的时候，接到哥哥的电话，说爸爸住进了医院。她急急匆匆赶到医院时，看到两个哥哥沮丧着脸，她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迈不动腿了。

哥哥告诉她，爸爸检查出来是癌，晚期，无力回天了。她冲进病房看着床上枯瘦的爸爸，她泪如雨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爸爸很艰难地喊着她的名字，像是有好多话要说，可最终只说了一句：“别怕，以后还有哥哥们护你，哥哥的家就是你的家。”

送爸爸上山的那天，她哭得撕心裂肺，顾不得天上的雨，顾不得地上的泥。她跪在坟前号淘大哭，哥哥们都拉不动她。旁人见了只道：老李养的这娃儿，没白养。

她永远地失去了疼她爱她的爸爸和妈妈，她没有家了，她成了一个孤儿。她呆呆的坐在坟前，直到天黑了，哥哥来找她，才把她带回家。哥哥递给她一张卡，说里边有三万块钱，是爸爸生前存下的，指名留给她的。哥哥告诉她，即便爸妈不在了，即便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他们永远是他的哥哥。

她捧着卡，哭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的。

她还深陷在失去爸爸的悲痛之中，便接到亲生母亲的电话。她客套性地问了一下爸爸的后事都办好了吗？在母亲这句随意的问话里，她竟然在心中升起一丝幻想，觉得母亲终究心里还是有她的。

接下母亲却说：“你弟弟谈了女朋友要结婚了，要买房子，你姐姐和妹妹们给凑齐了首付，你就少拿一点，拿两万块钱当给你弟弟结婚红包了......”

她听得这话时，一股怒火直窜脑门，多么的讽刺，她以为是来关心安慰她的，从未对自己有过半分好脸色的人，前一句的温柔全是为后边的邪恶做铺垫。

他们凭什么就觉得自己该给他们钱？她们除了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没有给自己半分温暖，没有尽过半点父母的责任，凭什么到了需要用钱的时候觉得她就应该给，而且还是为了给他们的宝贝儿子？

她告诉母亲自己没有钱，有钱也不会白给她儿子的，养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爸爸临老了都没享到福，凭什么给钱你那个好吃懒做的儿子。

母亲在电话里骂她：“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你给两万块钱你弟弟，就当是我生你一场......”

她在电话这头气得直咬牙，她这算是看透了，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父母，他们任何时候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女儿来成全儿子的。她在电话里狠狠地撂下一句：“我不会给你半分钱，从此以后，我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没在她这里要到钱的母亲，在大街上边走边骂，骂她狼心狗肺，骂她无情无义，连自己的弟弟都不帮，白生了这么个狗东西。声声咬牙，句句恶毒......

丽平后来便再也没跟这家人有过任何联系，包括那些姐姐妹妹们。他们过得好也罢，自己不会去沾他们的光;他们过得坏也罢，自己与他们没有瓜葛。

六.

后来，她交了男朋友，经过哥哥们的把关，得到了认可，她怀着激动和不安的心情再次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激动的是她终于可以有个家了，她不再是一个人了，不安的是鉴于前次婚姻的失败以及心里的自卑感作崇，她害怕幸福太短暂。

她心怀忐忑地告知了男朋友自己的身世，她怕男朋友会看不起她，怕未来的公婆会看不起她。没想到男朋友及家人都通情达理，在婚礼前陪她去为养父母上坟，告诉他们以后会好好对丽平。他征求丽平的意见是否请亲生父母来参加婚礼，但被丽平严辞拒绝了。

婚后的她过得很幸福，有公婆帮忙带孩子，自己不用操心；老公上班挣钱养家，工资都上交给她，她不用为经济发愁；自己也做着一份轻松又离家近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有一定的收入，也是自己的底气。

她正陪孩子玩时，接到陌生的电话，是那个全家宠的弟弟打来的，说母亲在医院快不行了，希望她能抽时间去看看她。

她犹豫着，想去又不敢去，她怕去了之后，她又会以各种理由对她进行道德绑架，若是不去，她心里又终究有些狠不下心。

等她终于下定决心不计过往，准备前往医院时，她拨通了弟弟的电话，对方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不用来看了，妈已经走了。”

随后电话里传来一阵盲音，她的脑子突然一下空白了，心里竟然有如释重负的放松，也有再次失去的遗憾，五味杂陈，她有些手足无措。

母亲下葬的那天，她还是来到了那个她曾发誓言永远不会再来的家。送上了一千块钱，算是感谢她把自己带到这个世间来一场吧。这一回，是彻底的两清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骂她指责她，说她没良心了。

余生，她只为自己，只为真正爱惜她的家人而活。为了对得起养父母及哥哥们的疼爱，她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一定要幸福。

2023.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