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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北风卷着枯叶,打在平房的青瓦檐上“簌簌”响着,像谁在轻叩门环。李桂兰系着褪色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翻炒锅铲。白菜夹着猪肉的香气一冒出来,就被煤烟味儿勾住,双双钻进堂屋的每一条裂缝。
十岁的朵朵蹲在门槛上,手指抠着冻裂的土地,鼻尖通红:“外婆,我妈几点到呀?”
“快了,再有一个钟头。”李桂兰抬头看挂钟——三点整。她腾出左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汗,右手却舍不得放下锅铲。灶台上,那只用了二十年的搪瓷盆盆底还印着“为人民服务”,盆沿磕掉的一块瓷像月牙,盛着满满当当的面粉。
平房的土坯墙裂出蛛网纹,枯常春藤蜷在缝里,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墙根一排玉米棒子,去年秋天吊上去的,如今金黄里泛着晚霞。石阶被几代人鞋底磨得发亮,缝里钻出的狗尾草摇啊摇,替主人先迎远客。
“妈——”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玲的嗓音比锅里腾的热气还暖。她驼色大衣的下摆扫过石阶,手里大包小包,像搬来整座城市的年货。陈浩跟在后面,西装笔挺,皮鞋上一点泥都没有,他站在门槛外愣了半秒,才学着妻子喊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李桂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尖碰到陈浩递来的燕窝礼盒——烫金纸,棱角分明,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丈夫用半个月工资买的巧克力,也是这么方方正正。
堂屋里,八仙桌缺了角的豁口正对着门,像咧开的嘴。太师椅扶手上一道铅笔印——朵朵五岁时画的太阳,小鸟和云朵早褪成灰影,却还固执地留在那儿。墙上遗像里的老李穿着中山装,笑容被烟火熏得发黄。林玲把行李一放,先对着遗像轻声说:“爸,我们回来了。”一句话,像把钥匙,把屋里所有沉默的抽屉都拉开。
除夕一早,李桂兰把大铁锅支在院子中央,猪骨汤滚得“咕嘟咕嘟”。她和面、擀皮,教朵朵包饺子:“虎口一挤,元宝就成了。”朵朵却把馅儿挤到脸上,林玲笑她“满脸富贵”。陈浩举着手机左拍右拍,闪光灯一亮,李桂兰眯起眼,假装生气:“再拍,饺子可要罢工了。”
傍晚,一桌菜摆齐,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声像红绸带缠住屋梁。李桂兰把朵朵织的毛线袜套在手上,袜筒长短不齐,却暖得她心里发颤。林玲忽然靠过来,声音轻得像落雪:“妈,我申请调回县医院了,年后就能天天回家吃您包的饺子。”李桂兰愣了愣,低头把袜子折好,放进朵朵手心,只说了一个字:“好。”
零点,陈浩把烟花搬到院子中央。火星蹿上天,炸成金菊、银柳,照得老屋的裂缝像一道道闪电。朵朵捂着耳朵躲进李桂兰怀里,李桂兰却抬头看天——烟花再亮,也亮不过她此刻眼里的光。
正月初三,返程的行李箱摊在堂屋中央,像一条不肯合上的拉链。朵朵抱着李桂兰的脖子,眼泪鼻涕蹭了外婆一身:“我不想走。”林玲别过脸,眼眶红得比春联还艳。
李桂兰蹲下来,给朵朵系好红底白花的围巾,这是她熬了三个晚上织的。“暑假前外婆就把转学手续办好,咱去城里,天天能吃麦当劳,也能包饺子。”一句话,把朵朵的眼泪哄了回去。
车尾灯拐过村口,老屋一下子静了。李桂兰回屋,八仙桌上的蜡烛早燃尽,黑色蜡泪像一行行小脚印,从桌面走到桌沿,停住。太师椅上搭着朵朵的毛衣,袖口还沾着昨夜的泥巴。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遗像对面,把那张老屋旧照摆在一旁。照片里,老李站在门槛外,笑得牙床都露出来。她伸手碰了碰照片,又碰了碰自己的胸口:“老李,孩子们走了,咱也得往前赶。”
六月,麦黄时节,李桂兰终于把老屋的钥匙交给了邻居老赵——托他每月开窗透风,别让常春藤爬进屋里做窝。她带着一只帆布箱、一口搪瓷盆、一张旧照片上了女儿的车。
林玲的家在三楼,阳台朝南。李桂兰第一天就买来辣椒和番茄苗,旧搪瓷盆被端到阳台,盆底“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迎着太阳发亮。朵朵放学回来,先喊“外婆”,再喊“番茄宝宝”,红彤彤的果子摇在她童年的风里。
周末,陈浩开车带她们去郊外。朵朵在草坪上追蝴蝶,李桂兰坐在防潮垫上织毛衣,林玲的镜头“咔嚓咔嚓”,把一帧帧时光钉在存储卡里。风掠过,她抬头,忽然闻到远处麦浪的腥甜——那味道,和老屋的玉米棒子一个样。
城里入了冬,阳台的辣椒秧枯了,李桂兰把它们拔掉,顺手把枯叶收进搪瓷盆。夜里,她坐在灯下,把那张老屋照片塞进毛衣口袋里,针脚一上一下,像给往事加一层棉。
林玲端来热牛奶,瞧见母亲手里的毛衣袖口织出了一间小青瓦房,瓦檐上居然还趴着两根狗尾草。她没说话,只把牛奶往母亲手边推了推。
李桂兰低头,继续织。她想起家乡腊月里的风,想起除夕夜烟花照出的裂缝,想起石阶上被鞋底磨出的光。她知道,无论走多远,那风都会顺着记忆吹来,吹得搪瓷盆里的番茄苗沙沙响,吹得她胸口那枚旧钥匙叮叮当当。
所谓“喜盈门”,不过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在等你长大,有人在等你明白:
最好的年,不是烟花有多绚烂,而是身边的人,都在身边;
而老屋,就是这一切的容器。它盛着过去,兜着现在,也悄悄把未来缝进下一阵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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