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家人和朋友而言,看着亲近的人逐步走向预期的死亡是一种安慰。因为他们一边安排优先事项,一边等待着死亡的来临。然而,死亡有时候不宣而至,出人意料。在某些情况下,这种等待被认为是一种幸事,因为与有机会跟逝去的亲人说再见相比,瞬间猝死、不辞而别往往更难让人接受。
最残酷的一种情况也许是,患者病情持续好转,似乎已经脱离了危险,却突然离世。发生这种情况时,亲人必须做出巨大的调整,专业人士也是如此。
我向亚历克斯解释了他在诊所的时候已经了解到的各种情况,但正如大部分患者一样,他只记住了一点点内容……一些有用的细节,如可治愈、保持乐观、能重返岗位,都成了耳旁风。他被吓坏了,进而为自己受到惊吓而感到羞耻。像所有的登山者一样,他可以面对摔倒和突然死亡的恐惧,但是想到要眼看着死亡一点点走近,他就像被绑在木桩上等待龙王到来的献祭女孩一样无助,浑身瘫软。他应该努力成为与他同名的亚历山大大帝,而不是无助地等待牺牲。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恐惧,并自称懦夫。他的羞耻感甚至比恐惧感更强烈。
……我问亚历克斯:“你习惯用右手还是左手?”像很多艺术家一样,他是左撇子。我在做好准备、收紧止血带、寻找合适的静脉血管时,问起他的艺术创作,他告诉我他是多么热爱创作:他想象着正在创作的作品,感觉它几乎已经摆在了眼前;创作每一幅画作,一层一层地涂上颜色;在纹理、表面、图片和色彩中幻想,以及在行走和攀爬时,他在自然界中看到的表面和空间、颜色组合如何令他深深地陶醉。
突然,亚历克斯的头几乎被自动推回到了枕头上。深红色血液像一条巨蟒,从他嘴里急速窜出,把他的头猛地朝后一推,盘卷在他旁边的枕头上;巨蟒湿漉漉的,闪耀着光芒,它那红色的液体弄污了枕套和床单,亚历克斯呼噜一声倒吸一口气,停止了呼吸。他母亲意识到巨蟒是亚历克斯的血液之后,发出一声尖叫。也许那是亚历克斯体内全部的血。罗利站起来,抱着她,在护士的陪同下,把她带去某个安静的房间,她的哭声响彻楼道。
我一直在想,亚历克斯不想看到死亡来临。他如愿以偿。
然而,我知道,清除掉血液凝块,更换完床单被罩,把亚历克斯的身体洗干净之后,家人会获许进去看他最后一眼。亚历克斯再也无须为了逃避死亡将至的恐惧而跳下高楼,但这个想法并不能带给家人安慰。亚历克斯就这样离开了人世,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道别。
今天是#时践夜读 的第454天。恭喜您,又读完了一篇时践的“日拱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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