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澜先生走了。
这消息初闻,如舌尖上骤然迸裂的一粒苦豆,涩涩的、苦楚地弥漫开来;但只稍停片刻,却又慢慢化开为一种复杂的醇厚感,仿佛在唇齿间回荡着那沉淀已久、饱含人生百味的浓厚回甘。
我没有见过蔡澜先生,和他相识,也是在他的文字里,一点点教会了我们如何吃喝玩乐,快快乐乐过好这一生。
他偏爱香港佐敦道的“蛇王芬”,寒冬里捧一碗用三蛇三鸡熬煮的蛇羹,看老板撒上菊花瓣时手腕的巧劲。在新加坡牛车水,蹲在“老伴豆花”摊位前,观察老师傅用布包过滤黄豆浆的频率——“多滤一次,豆腥味就少一分”。
他还记录过广州巷口的云吞面摊:竹升面在竹竿下压出的细孔,能挂住虾子汤的每一滴鲜味。
他所谓“吃”,原非仅口腹之欲,乃是生命里抵抗麻木的号角。他教我们睁大眼睛,去发现每日餐桌上那微小却真实的光芒——那些光芒足以驱散生命长途中隐隐的灰暗。
“喝”这一字,在蔡澜先生那里,则更是气度豁达的象征。他喜欢品茶,却从不囿于茶具的精致或茶叶的贵贱。
他嗜茶如命,认为茶是生活的必需品,清晨定要沏上一壶普洱,看茶叶一点点在沸水中舒展沉浮,细品陈茶特有的醇厚回甘;若得闲与友人相聚,便泡上清香淡雅的铁观音,边饮边谈,茶香袅袅间,时光也慢了下来吧。
他偏爱绍兴黄酒,尤其是陈年花雕,温热后小口啜饮,感受酒液从舌尖滑入喉间的绵柔,品味其中岁月沉淀的香气;游历日本时,他会钻进居酒屋,就着简单的下酒菜,慢酌清酒,享受微醺时刻的惬意。
他在欧洲街头小店,一定要尝一杯浓缩咖啡,感受那一口浓郁带来的冲击;而新加坡的拉茶,师傅行云流水的拉茶动作与茶香奶香交织,也是他不愿错过的独特体验。
那杯中物,是点拨他放下俗念、看透世事的豁达之水;他从不执着于杯中乾坤,亦如他从不执念于名利得失——那杯中物分明是他心境的镜像,映照出的是放下后的清明与自由。
至于“玩”,蔡澜先生更是一个深谙其味的大师。他一生遍游天下,但每次旅行,从不是赶着打卡名胜,而是深入当地市井,如孩童般充满好奇,寻找着生活的真趣。
他钟情于古董文玩,常流连于各地古玩市场,在旧书页间、老器物上寻找岁月的痕迹。曾在东京浅草寺旁的小店,为一方古朴的砚台驻足许久,细细摩挲纹路,仿若与历史对话。
他能在街角蹲下身,兴致勃勃地观察一位手艺人如何将一块泥巴捏成栩栩如生的小狗;他更曾为一朵路边野花驻足良久,只为捕捉阳光穿透花瓣那一刹那的透明。
他在印度会跟着当地人挤进突突车,穿梭于嘈杂街巷,尝街头香料浓重的小吃;在西班牙,走进弗拉门戈小酒馆,看舞者激昂的舞步,感受热烈奔放的艺术氛围。
他痴迷于电影与书法,一头扎进老电影世界,反复品味黑泽明镜头下的东方美学;铺开宣纸,提笔挥毫,在笔墨游走间,将生活感悟凝于字迹。
如今先生已去,如同他常提的那杯热茶终要凉透,可那袅袅茶香却早已渗入心间。他真正教会我们的,是以一副充满烟火气息的鲜活皮囊,去盛载一颗永不冷却的热忱灵魂。
他走了,然而他播下的“活法”种子已经萌芽。当你在某个清晨饮下第一口热茶,当你在忙碌中依然不忘细细咀嚼一粒米的香甜,当你抬头看见云卷云舒而会心一笑——蔡澜先生便就在那腾腾热气里,那饭香之中,那浮云聚散的瞬间,重新复活了。
今后无论何时,只要有人坐在小店里,夹起一枚虾饺送入口中——薄皮咬破、汤汁迸溅的刹那,恍惚里便有一双含笑的眼睛在对面眨动。
蔡澜先生,一路走好!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