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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那天,蝉在香椿树上叫得正欢。夏海山把红本本揣在怀里,封面的“毕业证书”四个字烫金,被他的汗浸得发暗。
父亲说,考上县中学,就能识更多字,看懂农技站的书;考不上,就回家跟他学种地。
去县城参加升学考试的前一天,夏海山跟着父亲去码头赶早集,想换点钱给钢笔灌墨水。
汉江码头比往常热闹,货船挤挤挨挨泊在岸边,船夫们喊着号子搬货,麻包上印着“尿素”“杂交稻种”的字样,散发着陌生的化学味。
“这些是运到上游公社的。”夏志明指着货船,“听说那边开始用机器耕地了,一天能种十亩地,顶得上十个壮劳力。”
夏海山趴在码头的石栏上看。
一艘货船刚解开缆绳,柴油机突突地响,黑烟裹着水汽往天上冒。
船夫站在船头,用篙往岸上一点,船就缓缓往上游挪,激起的浪打在石栏上,溅了他一裤脚的水。
“下游的人更厉害,”搬货的汉子擦着汗说,“去年去武汉,看见人家用铁牛犁地,轮子比人高,地里的土翻得像筛过一样细。还种啥长啥,听说有个村,一亩地的棉花能摘两百斤。”
“那他们还种油菜不?”夏海山想起自家的油菜地。
“种,但人家用新法子,”汉子往江下游指,“撒种用机器,收割也用机器,人站在田埂上看着就行。”他顿了顿,咧开嘴笑,“等你们这儿也用上机器,就不用天天蹲在地里薅草了。”
船慢慢走远了,柴油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江风吞了进去。
夏海山望着船消失的方向,上游的水绿得发稠,像块没被打磨的玉。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水往低处流,流千里万里,最后都要归大海。”
“爹,大海是什么样的?”他问。
夏志明蹲在石栏边抽烟,烟圈飘到江面上,被浪打湿了。“不知道,”他老实说,“听说比汉江宽一百倍,水是蓝的,咸的,能浮起比这码头还大的船。”
考试结束后,夏海山没直接回家,又去了码头。货船少了些,江水却比早上急,卷着漩涡往东流,像是有什么急事。
他顺着水流的方向望,江在远处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水会一直流,穿过更多的村子,更多的码头,直到遇见大海。
“想去看看大海不?”身后传来声音,是刚才搬货的汉子,正扛着空麻袋往回走。
夏海山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想象着大海的样子:蓝得像天上的云,浪大得能把船举起来,海边的土地是不是也种着灯笼椒?会不会也有木牌插在田埂上,写着谁的名字?
但他很快又想起自家的自留地。
灯笼椒该摘第二茬了,母亲肯定在院里的竹架上晒辣椒串;东岗地的油菜籽该翻晒了,父亲的竹筐怕是又不够用了;还有墙上那张表格,他画的太阳还照着每块地,等着秋天结出饱满的粮。
“等考完试,得先去地里看看。”他对自己说。
走在回家的路上,汉江的水一路跟着他。夏海山踩着江边的鹅卵石,听见水流哗哗响,像是在催他快点走。
他摸了摸怀里的毕业证书,纸边被汗浸得发皱,却比任何时候都沉甸甸的。
他知道,大海在很远的地方,像一个藏在水流尽头的秘密。
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把地里的活干好,让父亲画的表格上,每个格子都长出像样的庄稼。
就像这汉江的水,不管要流多远,总得先把岸边的土地润透了,才舍得往下走。
夏海山抬头望了望太阳,加快了脚步。回家的路不长,却连着土地,连着刚刚开始的日子,也连着那个藏在水流尽头的、关于大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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