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含经堂的烛火仍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孤影。子悠伏在案前,朱笔在册子上勾画出的墨痕已有些发虚——那盏油灯里的芯子早该剪了。
那小隔间门轴“吱呀”一声呻吟,永晔裹着夜露的寒气踏进来,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了一丝寒意。子悠的笔尖微微一顿,却终究没有抬头,只将身子往灯影深处又隐了隐,任那册子上未干的朱砂墨迹洇开一小片乌云。
永晔褪下身上的披风,走近了子悠,俯身在他身侧,问:“还没看完?”
那子悠头也不抬,只轻轻“嗯”了一声。
永晔轻悄地绕到他身后,忽然将整个身子贴了上去。她温软的胸脯紧压着他绷紧的脊背,下颌搁在他肩上时,发间的金发簪在他眼前晃出一片细碎的金光。
“我等你……。”她唇瓣几乎触到他耳廓,吐息带着暖暖的甜香,“横竖今夜……。”指尖在他紧握笔杆的指节上轻轻一刮:“……你得送我回去。”
“你先走,我今日不回去。”
永晔见他如此,起身松了手撇了撇嘴,又用手支着头,俯身在他身侧,问:“我能不能,问你要个人?”
子悠只埋头做着手上的事,似充耳不闻。
“我想了许久,我想把含经堂的女官武姜要了去,将她调去枢密局,你说,可否?”
子悠手中的笔一顿,开口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遂合上了册子:“去别处寻人吧,那武姜来找过我,她说了,她留在这儿,枢密局她不去。”
“为什么?”永晔有些急了:“你说过的,无论什么人,枢密局想要,你都点头的。”
“她不愿意。”子悠打量了身旁的永晔:“不想去你那儿。”
“没什么愿不愿意的,你的话,她敢不听?”永晔一把拉过子悠的手:“只你一句话,这种调用人的事,都是你能定下的。”
“强扭的瓜不甜,此非用人之道。”子悠收回了被她拉着的手:“难不成,要逼她离了青云宫。横竖我这处缺人,我的人,你还是别打主意的好,要寻趁手的刀,不妨去别处找找。”
“那我想要容若过去。”永晔有些生气:“她来寻过我,她愿意。”
子悠呵呵一笑,站起身道:“你没听清我方才的话么?我的人,你还是别打主意的好,去别处寻去。”
永晔正想辩驳,他微微皱了眉又听问:“你是不是,动过我东西?”
“什么东西?”
子悠伸手将那批完的册子叠放整齐,伸手捻动了指尖上沾染的朱砂墨迹:“我听医官说,你替我做了主张,动了我在尚宫局的账……。”
永晔有些吃惊,不知他此刻为何提这此事,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你我是夫妻,我想知道你所有的事……。”
“可我明明记得,你我有过君子之约,各不相干。你全忘了?”
“你为何,要为她花那么多钱?”永晔问这句话时,有一丝露怯。
“呵……。”子悠垂眸凝视指尖墨痕,忽而低笑。他慢条斯理捻着指腹,朱砂墨迹渐渐消隐在掌纹间,像抹去某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聪明女人……即便心知肚明。”他忽然抬眸,眼底似淬了冰的琥珀,“都懂得适时装聋作哑。就像我至今……没问你为何那日越俎代庖?”他说话尾音陡然一沉,案上烛火应声爆了个灯花,阴影里,他唇角弧度温柔得近乎残忍。
永晔猛地转身,伸手抓起的猩红披风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那金线刺绣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我的东西物件——以后都不许碰。”子悠的声音从背后刺来,像一柄出鞘三寸的剑,“这话……被怪我没提醒过你。”朱砂印渍已褪尽的指尖叩在案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隔间外忽然卷进一阵风,吹得她手中的披风微微晃动,仿佛某种无言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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