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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一场雨将仲夏落了锁,青灰色瓦片搭起来的屋檐淅沥沥滴着水,啪——打在前面的荷花缸里。有老者从屋里迈出来,一步一步将荷花缸拖着往东面屋檐去,那边的屋子也落了锁,偶尔发出些咯吱声响,抖落些身上的水。轻轻拂过,似有若无的叹气声加重了它的潮湿。
“吃饭了——干啥呢!”
苍老得似枯树枝般粗粝的手颤了一下,他转身甩甩手上的水,拂过衣衫,连同手掌的茧子卷起了整整痒意,背起手,他向西边屋子的餐厅走去。
秀英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顺手解开,挂在门把手。抬眼就看见他故作轻松的神情。她努了努嘴,也叹了口气——气氛静默,白炽灯晃着晃着,将热气抖落。
“你要是还想弄的话,就把锁砸了!”秀英给他夹了块芋头,想将餐桌上的菜换一下位置。
“没有,老了。”他伸手止住秀英的动作,没有再说话。
——
“还在怪蒋赟呢!”
夜里静谧,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猫叫。秀英睡不着,转过身看着他。
“他一个臭小子懂什么!”老头子一下激动了,像是气急了,连咳了好些声。
“好好好,睡吧睡吧,明个记得把鸡圈里的鸡蛋捡一下,给小沈家送点去,前两天小于来找我,叫我明个去剧院帮看一下她们的新剧。”秀英一边讲着,一边盘算着那出戏剧的情节。
“小沈,鸡蛋给你放这了,秀英去剧院了 我得赶忙回去看着点,家里还住着肉呢。”老者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哎———”
沈迎铭拿着锅铲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那半框鸡蛋,出了神。
“干嘛呢,炒菜啊。”妻子拍了拍他,“蒋老师来了?”
“啊。”
“走吧,估计还在和蒋赟闹呢,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在馆里的时候就犟的要死。现在退休了就指着他那字画书法什么的过日子呢,儿子不给他弄,他能不怪嘛!唉……”
“走吧,不说了。”沈迎铭拉着妻子回了屋。
————
沈迎铭第一次见蒋覃时,是在初春的下午。南方的湿气重一些,三月了,下了雨后,天边还挂着雾气,白白的,轻轻覆在博物馆黑色的房檐上,化成水滴。
“蒋老师,这几个都是从市里来得高材生,来跟着你这个老师傅练练手艺。哈哈哈哈。”主任推开办公室门,拿着份档案袋,顺手往桌子上一放,坐着一旁,给这几个年轻娃娃腾地方。
沈迎铭就是其中之一,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们还很青涩,愣愣地鞠了个躬,便拘谨得不知怎么办。
“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聊,蒋老师可是个字画修复而好手,哈哈哈哈哈。”主任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沈迎铭站在最边上,悄悄望着这个看起来很睿智的中年男子,应是有四十多岁了,眼角和额头的细纹在讲话的时候一动一动,莫名给他那深邃的五官降低了些攻击性,他拿下眼镜,看了下时间,将桌上的那幅画收了起来,起身整理了衣摆,“走吧,带你们去工作间。”
他说话的声音很有质感。这是沈迎铭的第一反应,随后又细想了一下,觉得更像玉石碰撞的声音,悦耳有力,和沉闷的修复工作截然不同。不过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手,不长,可以说是有些短短的,肉肉的,虎口的茧子在摩擦下起了一层皮,食指和无名指总看着怪怪的,沈迎铭没有多想,因为他们一行人已经往工作间走去了。
————
屋里飘来的肉香味将猫引了过去,灰褐色爪子努力地扒拉着灶台边,时不时喵个几声。蒋覃顺手关了门,把门后的猫碗放在墙角,拎着后颈将猫提起来,看了眼肉。
“喵——”
“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先坐着等等吧!我也要等,知道吧,我那时候揭背纸,可比你有耐心多了。小豆豆。”
小豆豆又不满地叫了一声,坐在墙边眼巴巴望着蒋覃。
“马上,等我戴个眼镜啊,给你挑个瘦的,瘦的好吃,咬得动,啊。”蒋覃慢慢往堂屋走去,从堆满了书的桌子上拿起副眼镜,瞥见桌上那本《文艺类聚》,早上那页已经被风吹走了,窗台上飘落了些桂树叶,昨夜的雨还没干透,他伸手把书合上。
——
沈迎铭还是待不惯这个小镇的夏季,已经快要入秋了,太阳还是不要命地工作,每一束光照到皮肤上时总还是让人无端的烦躁,这让沈迎铭想起了自己跟着蒋覃待在修复间的那两年,被太阳逼出来的汗水黏腻不断,就像打浆糊时手心和额头渗出的汗水,明明只有薄薄的一层,却怎么擦也擦不完。最近市里博物馆新来的那几卷明代字画破损严重,修复师们讨论了几番还是不尽人意,想来想去还是找上了沈迎铭,看看可不可以让蒋老师指点一二。这天,沈迎铭来找他的时候,太阳正悬在屋顶上方,过夜的雨水已经蒸腾干了,还有丝丝热气留在院子东面的桂花树上,熏的叶子油亮油亮,蒋覃就搬了躺椅,躺在阴凉处。其实就只遮住了头,手臂裸露在阳光下,像上了浆糊的残缺字画,急需托补。沈迎铭看着树下的蒋覃这样想到。
“蒋老师,张馆长让我问问您,最近的那几卷明代字画比较难修复,有时间去看看吗?”沈迎铭从旁边搬了凳子坐着,伸手逗了逗猫。
“有时间,有时间。”蒋覃立马从躺椅坐起来,像是有糖吃的孩子,兴冲冲地想去收拾东西“我这就可以去看看。”
下一秒,却停在那了。双手稍显无措地抓了抓衣摆,眼神又黯淡了些,愣愣地看着那个上锁的房间,一言不发。不一会儿,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坚定地说“等我把那个锁砸了!”
沈迎铭望过去,只知道那是蒋赟锁上的,钥匙也被带走了,说年底时就给这间屋子装修一下,改成棋牌室,老两个也不至于太无聊。
吱——
推开木门,无数细小的时间颗粒飘来,还有些潮湿的意味,窗子还未打开,阳光就迫不急待地来找他们的老朋友,中央的大红色桌子上泛起了淡淡的光,映在人身上,沈迎铭看过去,觉得他好像有了些气色。还只以为是杂物间,原来,竟是些漂洗、装裱、揭旧补全的工具,架子上还有些绢布宣纸,看得出来,主人打理得很好,只是最近落了些灰。
“呼——呼——”大口气吹了一下盒子里的那些钳子量尺,扬起一整个夏天的时间,蒋覃把他们仔细擦了擦,端详了一会儿,放进了一个黑色帆布包里。那把马蹄刀沈迎铭记得,那几年里时常出现在他的眼前,还有那两把鬃刷,那个浆糊刷。
沈迎铭低着头,神色不明。
“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一个劲让你们打浆糊。”蒋覃拿起那边缘已经破损的浆糊碗,转过来对着院子,细细碎碎的阳光洒在碗里,本来瓷白的碗身在经年累月的浆糊的摩擦下变得黄了许多,还有些凸起的小颗粒,蒋覃迎着光看它,亮晶晶的。
沈迎铭也看着他,酝酿了好半天,却只说了句“是啊!”
“你去院子里坐坐,我收个衣服就好,哦,再给你秀英婶写个字条,哎呀,她忙着排剧呢,肯定不会接电话,晚上再打……”
是搬来镇上住的第三个月,也是第二次来蒋覃家。布局和北方四合院差不多,却多了些江南独有的的水乡气息——东边那缸将败的荷花。豆豆早已跑出去玩儿了,留下半掩的门;桂花树落了些叶子,凑近些看,有些淡黄的小花苞,快开花了;沈迎铭想,这还是他在这个小镇的第一个秋天呢。院子里东西不多,一张石桌,几个凳子,除去那荷花和桂花树,就是西边墙脚的那个鸡圈。沈迎铭记得三个月前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有些兰草和花卉,这下却只留得残荷与未开的桂花。
又刮风了,沈迎铭看着那直逼人心的乌云,低声说道:“这雨怕是比昨天大啊!”
透过窗子,可以看见蒋覃弯着的腰,轻薄的衣衫印出来他背上的骨骼,沈迎铭看着他的背影出神∶早些年跟着他学习的时候,看的最多的就是他弓着身的身影,那时候为了书画弯腰,这时候,却是因为年纪弯了腰……
————
调任前最后一次见蒋覃,是在十多年前。沈迎铭已没有继续做修复工作了,那天回博物馆开具证明,透过窗子,再次见到了他弓着身的背影,头发竟快白完了,算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时也才过了两年多。
办完事,沈迎铭看着天色还早,就敲了敲门。
“蒋老师。”
“小沈啊,来来来,刚好,我正揭命纸呢,马上就完了。蒋覃几乎是听声音就认出来沈迎铭了。
沈迎铭知道是因为这么多小辈里,近些年来只有自己叫他蒋老师,而不是师父。
“哎!”沈迎铭应了一声,将东西放好,自然地和他揭起了命纸。
“这是,残荷图?清代的吧。”
“嗯,前天老黄叫我帮帮忙。”
揭命纸时,这幅画的命就在你手里了,同先前的背纸不一样,命纸离画芯最近,动作需更加轻缓,蒋覃基本不用镊子,手指就是他最得力得工具。
干净的指尖在纸上轻轻摩过来擦过去,就聚起一层暗黄,或是巻成颗粒状,或是一片一片剥落,沈迎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想起了蒋覃那模糊的指纹。
揭完旧命纸,得托一张新的命纸,颜色须和画芯的一样或浅于画芯,沈迎铭帮着他给画芯刷上浆,又轻轻托上命纸。
刚才快碎了的残荷图托上了新的命纸后看着活了一些,但背光来看,荷叶上的破洞残缺大大小小有二十多处,补口子又是一个耐心活儿,不过在此之前先给他慢慢晾干吧!
沈迎铭环视了一圈工作间,嗯,多了些古籍和新工具,看样子还是没用过的,沈迎铭看着他用手揭完了命纸,就知道他还是没有变。
“这些步骤就是和水、纸打交道,任何工具都没有自己的手来得灵活,你别看我手指比不上新镊子好看,但是比它温柔,那歌词不是唱: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嘛!哈哈哈哈哈哈哈。”蒋覃与他们交手了十多年,在普通人看来残破不堪得字画书籍都能在他的手下获得一丝生机。
“是,还难得听见蒋老师唱歌,我也是大饱耳福了。”沈迎铭同他开了个玩笑,心里却对他的敬意又多了一分。
“它不像绝症,没法医,只要你技术硬,总能给他希望。你们打浆糊也是一点点练出来的。”这句时常在初学时听到的话,随着蒋覃来到了两年后的今天。他看见后面墙上被全了一半的画,越发觉得蒋覃与古人的对话在这一刻亲密,宏大了起来,他懂得作者的想法,在这里,他们就是一个人。
————
“走吧!”
沈迎铭的思绪被拉回小院,蒋覃背着黑色包包走了出来,走到门口,高声喊了几声小豆豆。几秒钟就从巷子里窜出来一只猫。
“豆豆你自己在家,我出个门啊,晚上你奶奶就回来了。”
“喵——”豆豆叫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带上伞,两个人驱车出发了。
小镇到市里博物馆不过两小时车程,到博物馆时,堪堪下午三点半。果然下雨了,青黑色瓦片上淅淅沥沥滴落雨水,红色墙面也淋了些雨,衬得更加鲜艳,整个博物馆在雨里静默着,偶尔进出两三游客,谈笑声淹没在突如其来的雷声里。好像又阴沉了一些。
走出一个青年男子,来接蒋覃的。
雨下大了,单薄的身影好像又被压弯了些,抖了抖,应该是咳嗽了,蒋覃走得急,脚下留下阵阵水花,扬起来,又落下去,没入汪汪流水。
还和以前一样。沈迎铭边想着,边在坐车里等雨停,看见蒋赟发了句信息,不禁失了神,想来他也是喜欢荷花鲜活的样子吧。
沈迎铭驱车往花市去,快九月份了,还会有荷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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