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的味道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你知道吗，老房子会有一种味道，”单立对着林淼耳边轻轻地说：“就是那种油烟，肉体，食物腐败的气味，混在一起融入在木头碎屑里，散发出微酸，焦灼的味道。”林淼怀疑地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喷嚏：“应该开窗户通风。”

这是一座三十年代的石库门老建筑，三层高，顶部紧闭的老虎窗的周围，镶嵌着一圈大理石的海浪浮雕，两边露出的蓝色珐琅窗户，反射出夕阳下柔和的橙黄色光晕，窗户外是锈迹斑斑的铁质栏杆，与逼仄阳台的铁艺雕花相映成趣，坚持着旧时代的最后尊严，拱形的酒红色砖制门框，顶部嵌着黄白色石质百合花，敞开的深绿色铁门里，隐约透出黑漆漆木质的狭长楼梯，似乎随时会有东西滚下来。此时两个人正站在门廊的台阶上，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正在这时，一只通体黝黑的猫静悄悄从花园里窜出来，从台阶下一跃而上，先扭头谨慎地看着这两个入侵者，犹豫地抬了抬右抓，等了一会儿后，慢悠悠地走上楼梯，消失在拐角。“我决定先租三个月。”单立仰头看了看窗户：“三个月足够把微电影拍完。”林淼不确定地提醒他：“这么短时间，会很贵额。”“没关系，我不喜欢浪费。”“那行，明天来公司签合同，现在我下班了。”

今年是张经理的本命年，尽管他早已准备好了一身红衣红裤，也去庙里拜了太岁请了护身符，可还是觉得诸事不顺。先是这个行业突然的断崖式崩塌，然后总部突然调来了一个林淼，表面看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可总秘交待的话让他不寒而栗：“这个人你不用派活儿，她想干啥就干啥，只要不打客户就行。”“啊？”总秘同情地看着张经理，不放心地加了一句：“老板说了，要是出事儿，你就卷铺盖走人。你把她当祖宗供着，还不能让她看出来。”张经理觉得，他的小庙已经供了一个祖宗了，这个林淼身份一定特殊，那就是他的太岁。

张经理的祖宗，就是销冠周娜。周娜是个美女，确切地说她的美，带着与生俱来，啧啧逼人的压迫感，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危险，反而吸引着刚完成原始积累的暴发户们，她偶尔也跑横店参演短剧，甚至还能有一两句台词。于是，名片上通常会比同行多两个字——演员，公司溢价惊人的房产，大部分是由周娜谈成的。她有种天赋，不仅能恰到好处地提供情绪价值，还能把豪宅故事讲得天花乱坠，让客户感觉这房子就是自己的牛奶与蜜之地，生怕被抢而立马签约。张经理往往带着崇拜的目光，跟随着周娜咔哒咔哒的高跟鞋声音，带着合同走进贵宾室内。每当这个时候，周娜就像是太皇太后，张经理就是总管太监。

林淼并没有立刻回家，和单立分别后她回到公司，准备第二天的合同。张经理很好奇地看着打印机，小心翼翼地说：“小林，那个老房子租出去了？”他刻意显出上司对下级的平常语气，不甚疏远且威严，自从林淼来公司后，她也跑过几个客户，带看过几处房产，但打合同还是第一次。“对，客户是传媒大学的毕业生，要找个老房子拍毕设，不过只租三个月。”林淼盯着电脑，头也不抬回答。张经理略显失望，这破房子是他接手公司之前就存在的，不占KPI，闲着也是闲着。他其实就是怕总秘的话一语成谶，每次林淼跑外勤回来，他都提心吊胆地看着姑娘的脸色，和门外的动劲儿。但是，今天居然林淼开张了，也许一切都是好的开始。

第二天，单立没有来公司，而是打电话约林淼去学校签约，并且是一次性付款。下午，林淼带着合同回来了，“怎么没有身份证复印件？”张经理看着合同，“额，他正好身份证丢了，反正钱也到账了，月底前再补吧。”张经理不放心地又检查了几遍：“行吧，记得一定得补上啊，否则麻烦。”他语气不敢太咄咄逼人，总是带着商量的口吻。

这几天周娜都没有来公司，虽然行业处于冰封期，但还是有客户打电话询问周小姐去向，“是不是又进组了，手机也不开。”张经理有点不满，以前最多消失两天，而且会提前发消息报备，这是第一次无组织无纪律。“是不是我对她太客气了。”张经理觉得行业下滑期，应该严抓考勤纪律，鼓舞士气。可就在张经理决定亲自狠抓管理的时候，两名刑警找到了他。

在VIP室，一名中年警官开门见山说：“周娜是你们员工吧，你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张经理惴惴不安地擦擦汗：“上周二，她全天在公司，正常下班，后面就再也没来。我们都以为她去横店拍戏了。”“噢？”警官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抬头又问：“为什么你们会以为她去横店了？”“她经常隔三差五地会离开几天，回来说又上了哪部剧，让我们去点点关注。”“她平时业务不忙吗？”“今年咱们这业务都不好做，你懂的。”张经理挣扎着试图博取帽子叔叔的同情：“那个，我能问一下周娜犯什么事儿了吗？”“她死了，尸体是在一栋老房子后面的花园里发现的，对了，那栋房子也是你们公司的房产。”

张经理第一个反应是，他应该马上去庙里烧香，一定是上次捐的功德金太少，这这，什么事儿！

中年警官见到林淼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淼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犹豫的神情，但脸上没有情绪。例行询问后，中年警官提出，让林淼一起去老宅看看。于是，在今年第一场初秋的雨后，林淼带着她的第二个客户，一名中年刑警，又来到了这座石库门老房子前。

中年警官盯着林淼说：“你说房子租给了一个传媒大学的学生？”“对，他叫单立。”警官不由一愣，尴尬地咳嗽了一下：“看起来他不像是要住。”“他用来拍微电影，做毕业设计。”“你有他联系方式吗。”林淼翻出手机号打了过去，但对面没有应答。警察记下了手机号，然后拿出名片：“想起什么就给我打电话，谢谢！”林淼没有接，摇头说：“没有了，该说的都说了。”中年警官没有勉强，点点头。夕阳从晚霞中露出一小块，非洲菊和狗尾草，把枯败的花园装饰的勃勃生机。林淼第一次觉得，她和警官分别后，无处可去。

平静的几天后，中年警官又约林淼见面，这次碰头的地点选择在老房子对面的咖啡店。这是一家带有ARTDECO风格的老式建筑，吊顶堆砌着繁复的几何图形，褐色的竖插铺制地板，配上枣红色的桌椅，和墙角的立式座钟，让人感觉喝的不是咖啡，是这座城市的灵魂。林淼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一杯拿铁，还拉了花，一只蝴蝶。“您太客气了。”林淼很有分寸地道谢。今天中年警官并没有穿制服，只是在工作衬衫外套了一件褐色的休闲夹克，他摆摆手：“我喜欢在放松的地方聊天，真实自然。你能理解吧。”林淼笑了一下：“所以我谢谢您，没有让我去警局。”中年警官靠在椅子上：“我打了电话，没打通。我查看监控，可惜这边正好是死角。那段时期的周边街道，只有你和周娜出现了几次。我又去查了你说的传媒大学，学生名单上没有叫单立的人。我还查了那份合同，身份证号并不存在，也没有复印件。所以，林淼，你的客户单立，他究竟是谁，他在哪儿？”

林淼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警官的脸，中年警官长着不合时宜的一张娃娃脸，眼睛不大却很亮，人中很长嘴唇却很薄，但圆圆的脸蛋淡化了这种刻薄的面相，不由得让人有种亲近感。“我无法核实他的真假，何况只租三个月，钱又一次性交齐。”“那你是怎么找到他的？”“准确的说，是他先找到的我。他打电话说要找栋老房子，正好我有。那天同事都出去了，只有我没事儿在公司坐班。”中年警官凝视着林淼真诚的脸，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我也可以麻烦你来警局画像。”“恐怕您会失望，你应该看得出我社恐，一般从不直视人脸。”然后，两人陷入了沉默……

随着几场秋雨，空气包围着湿冷忧郁的味道，林淼坐在电脑前，脑海里莫名其妙响起单立在他耳边的低语：老房子会有种味道……林淼轻轻地自语：“所以，单立，你究竟是谁？”

张经理在捐了一笔数量可观的功德金，并请了神像回家，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月后，终于确信他否极泰来。业务量在慢慢恢复，周娜的家属也没有来公司闹事，帽子叔叔没有再登门，甚至林淼也签单了。他决定这次团建，一定要去普陀山还愿！

林淼坐在咖啡馆里，对面是中年警官，他们像老朋友一样云淡风轻地聊天：“你有没有读过一本童话——《汤姆的午夜花园》？”林淼盯着墙角的钟说：“每到午夜，破败的花园会回到10年前的模样，小男孩和小女孩幸福的在一起。就像那个老房子的花园。”中年警官点点头：“以前这家咖啡馆用的是埃塞俄比亚豆子，最近两年用的云南庄园豆，听起来不一样，其实都是阿拉比卡咖啡豆。而且全世界90%的豆子都是从一株阿拉比卡苗培育的，连DNA序列都一样。”

“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儿？”

“周娜的案子破了，是住在老宅里的流浪汉干的，他有智障，证据链很全，只是我觉得缺了点东西。”

“她够倒霉的，遇到一个疯子。”

“是嘛……”中年警官盯着林淼：“我一直想不通，周娜那天傍晚，去老宅做什么。”警官用手轻轻敲着桌面，继续盯着林淼的眼睛：“说个故事吧，有个流浪汉一直把老房子当做家，有一天来了个客人，每天会准时拜访他，也不白来，每次都会带上足够食物。时间一长，流浪汉习惯了这种投喂，不再出门乞讨，而是理所应当享受着不劳而获，他们甚至达成了某种默契，每天固定时间，客人准时出现，他准时在原地等待。

可突然有一天，客人不来了，那晚，流浪汉挨了饿，他有点难过。第二天晚上，流浪汉依然忠诚地守候，等待着客人的到来，他直觉地认为客人一定会守约。果然，他又挨饿了，他很生气。当第三天，客人依旧没来的时候，流浪汉愤怒了，他觉得自己被抛弃，被背叛，感情受到了愚弄，他的悲愤达到了顶点，这个时候恰巧出现了一个陌生的拜访者。你说，那个人是不是很倒霉？”

林淼的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这个故事充满着阴谋和巧合，剧本都写不出这么好的运气。”手握着咖啡杯一动不动。

中年警官扬扬眉毛，平静地说：“我还有个学位是犯罪心理学，刚参加工作那年我去一所大学出警。一个快毕业的孩子从顶楼跳了下来，现场勘察看，是自杀。当时，他的女朋友就在旁边，浑身颤抖，十个手指头啃的血淋淋的，站都站不稳。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抱着女孩进了医院。”林淼把手放下去，抬头看着中年警官。“舆论对那个姑娘很不好，说她逼死了男朋友。从调取的手机内容看，控制男孩的其实是另一个人。可是公众只愿意相信自己认为的事实，网暴让这个可怜的姑娘得了双向，在精神病院住了一年。还好风波过去后她顺利毕业。整个事件中，控制男孩的人，完美地隐身，什么事儿都没有。”

林淼轻轻地说：“那个姑娘不是男孩的女朋友，他们是课题伙伴儿，彼此欣赏而已。”

“所以，林淼，你一直爱着秦枫，对吗？”

“从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秦枫总说，他拼尽全力才来到罗马，而我们这种人一出生就在罗马，贫穷是他的原罪。他不敢爱我，因为觉得不配。可我没想到，周娜会偷偷选择他，甚至让他用生命来证明爱情。是我不够勇敢，不能救他……”林淼突然意识到她的奇怪，连忙补充了一句：“事情过去很久，我都快忘了。我调到新公司才发现，周娜也在。我一直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警察叔叔。”

中年警官笑了：“我说了，今天只是讲故事。双向的女孩毕业后，一直在找那个凶手，似乎冥冥中男孩庇佑，让她终于找到了。她用不存在的客户做成了最难的单子。可凶手不服气，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居然有人能做到，于是她就跑到老宅，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客户，也许她能说服客户改签她的单子。好奇害死猫，你说对吗？”林淼笑了：“那她确实挺倒霉的。”

“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还没问过我的名字。”中年警官有点遗憾地说：“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认出来了，你却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叫单立。”林淼终于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单警官，很抱歉。”

“所以林淼，我没有证据抓你，甚至从道德上也无法审判你，本质上你和周娜，是一种人。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代我向那个同名同姓的朋友问好。”说完，单警官离开了座位，头也不回走出门去，他削瘦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镶嵌金丝珐琅花纹的玻璃门后。

林淼慢慢将手伸进包里，拿出药盒。她很平静，连呼吸节奏都没改变，只是握着药盒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侍者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添加了水，林淼喃喃地说：“我没有朋友。”

当第一场冬雪下来的时候，林淼辞职了。张经理如释重负地给林淼多发了一个月薪水，还给总秘打电话请示。“恭喜你，老板说过了年就升你做区域经理。”张经理觉得，菩萨真是显灵了！

这是四号线的最后一班地铁，林淼就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最后一排位置上，单立坐在旁边，对着她耳边说：“每座城市的最后一班地铁下班后，空车都会再围绕这座城市跑一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林淼扭头看着单立：“为什么？”“因为他要告诉搭车的鬼魂们，该下班了，回家吧。”满头羊毛卷的单立，闪着钻石般晶亮的眼睛，弯弯的嘴角露出俏皮的酒窝：“所以林淼，我不能再陪你了，我要回家了，我下班了。”林淼点点头，泪流满面。

林淼在春天，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再也没有吃过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