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是二零一八年十月间吧,时光的沙漏簌簌漏下,不知不觉,距今已有八年之久。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记忆的原野,那些与你共度的时光,却如同镶嵌在岁月长河里的明珠,愈发闪耀。
连续三个周末,我们都默契地相约见面。每一次相聚,都像是平淡生活中精心准备的礼物,承载着淡淡的情谊。第一次是个周六,我们相约去西公园。路上的行人、街边的店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和你一起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我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你还没有来。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我在没有荷花的荷花池边坐下,池水静谧,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微风拂过,泛起丝丝涟漪。
我静静地数着时间,不到十分钟,便看到了你熟悉的身影。你带着一块儿座垫,那是一块儿蓝白相间的格子布,素雅如你,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脚步轻轻。 你弯腰轻轻抖开它,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座垫如一只优雅的蝶,悄无声息地扑落到了深秋的草地上。从抖开布垫,到把布垫铺到草地上,你动作轻盈,竟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响,也没有带起一丝丝尘土。那一刻,时间仿佛都为你静止,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份宁静与美好之中。
这就是你,我所熟悉的你。轻轻地来,悄悄地走,不扰世间一丝喧嚣。相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声嘶力竭或歇斯底里,我想象不出你情绪失控的样子是什么样的。在我的印象里,你永远都是那般从容淡定,仿佛世间的一切风雨都无法撼动你内心的平静。
看你面带微笑的样子,就知道那天的你是开心的,我也一样。笑容在我们脸上绽放,如春日里盛开的花朵,温暖而灿烂。那一刻,我们仿佛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只沉浸在这相聚的喜悦之中。
自你退休搬到市区以后,孩子们也都各自成家立业。听着你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又搬家了,你说自己会继续和儿子一家生活在一起。言语间满是欢喜,虽然你的喜悦不像别人那般张扬,但我太了解你了,再大的喜悦在你脸上,也只是眉宇间的舒展和嘴角的微微上翘罢了。
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蕴含着无尽的幸福与满足。这么多年一路走来,你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如今父母已永远离开,你的生活中只剩下了两个视若珍宝的孩子,孩子们安好,便是你的晴天了。
你目光扫视着公园里秋天的花草,是那样的神定气闲,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已看透,唯有孩子们的幸福才是你最在意的。那天,我们一直在公园里徜徉到午后,直到肚子发出抗议,才感觉到应该吃饭了。
那一年,青之口餐饮刚刚在伊宁市盛行,那天因为是过了饭点,大厅里没什么人,我们便坐在窗口的位置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为整个餐厅增添了一抹温暖的色彩。我们要了凉粉,先吃着。又点了芹菜馅的饺子,饺子是自助式的,我们就在餐桌上边煮边吃。
那口方形煮锅里的水,欢快地翻滚着,就像我们琐碎又无头绪的话题。我们聊生活的点滴,聊过去的回忆,聊未来的期许,话语如潺潺流水,源源不断。窗外路边的树叶开始发黄了,解放路七巷行人不断。
我们从来没有如此悠闲地观望这市井烟火里的城市,感受着生活的气息,心中满是宁静与惬意。那次,我们一直坐到大厅里没食客了,这才起身离开。分别时,我们都有些不舍,却也期待着下一次的相聚。
之后还是在那个月里,我们又相约了两次。每一次相聚,都像是一场心灵的对话。最后一次,是在开发区逛了商场。商场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我们却仿佛置身于自己的小世界里,享受着彼此的陪伴。
中午在北京路喜阿婆粥饼店吃了鱼。你是喜欢吃鱼的,你一直说牛羊肉胆固醇太高,喜欢清淡的你一直喜欢吃鱼,那次是我请你吃了清淡的清蒸鱼。餐厅里弥漫着鱼香,我们边吃边聊。
那天,吃那一条鱼,我们用了钓一条鱼的时长。每一口鱼肉都仿佛承载着我们的回忆与情感,细细品味,慢慢咀嚼。离开的时候,起风了,北京路北路口的那棵银杏树叶落缤纷,一地金黄。金黄的树叶在风中翩翩起舞,宛如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
再有一个多月,那一年就会结束了。就在那棵树下,我们等出租车的时刻,我们还约好了以后每个月都相聚一次。我们分别坐上了驶向伊宁市东、西两个方向的出租车,挥手告别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成了命运的转折点。
结果事与愿违,就在几天后,我的母亲病重住进了医院。那是二零一八年的年末,我的世界仿佛瞬间崩塌,生活乱了节奏。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母亲又住进了医院,我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们的生活中有太多的意想不到,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等到我母亲反复住院出院,最后手术痊愈,已是二零一九年的五月了,这才知道,自上年末和你分别后,你因胰腺病发,切除了胆囊还在住院。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心中满是愧疚与担忧,恨自己这么久才知道你的情况。在友谊医院见到你后,才知道事情远比我知道的要严重的多。你是从死亡线上逃离回来的,你的心脏已不能承受一切了。
我突然发现了你的衰老和你的脆弱,曾经那个从容淡定的你,如今被病痛折磨得身形消瘦。原来病痛就是这样消磨人的身体和意志的,它无情地将你从那个优雅从容的人,变成了一个虚弱的病人。
你更加沉默了,说话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自此,你的生活路线就是家和医院了,虽然我不时地去看你、陪你说会儿话,我再也见不到那个笃定成稳的你。每次去看你,我都是听你徐徐地、慢慢地、断断续续地说你的病痛;你的遗憾,你反复说自己拖累了孩子们,言语之中,还有你的表情之中,我看到的都是对你两个孩子的爱和不舍。
你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孩子们的牵挂,即使在病痛中,也依然想着不要给孩子们添麻烦。其实,我能看出你对死亡的坦然和自如,那是你的人生中,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你早已看透了生死无常,只是心中还有对孩子们的不舍。
每次看你回来后,我的心会好几天一直沉沉的,为你的病痛而难过,为你的坚强而心疼。你应该是我的老师,我初中的化学老师。那时候你还没有成家,两条长长的辫子,随着你款款地走路姿势,在你身后摆来摆去,优美自然。
那个时候的人大都很朴素,但你更朴素,一成不变,庄重大方。你结婚成家晚,那时候在愉群翁,我们两家还有点亲戚关系,知道一些你的情况。我高中毕业的时候,你还在愉群翁中学上班,当时都说你要调走了,因为你成家了,家安在伊宁市。
后来多年,我忙于自己的事,工作、成家,生孩子。九十年代的时候,我也回到愉群翁中学工作了,我们成了同事。不久又成了邻居。那个时候,你有点抑郁寡欢,搬家的事情都是你的兄弟在忙前忙后。
这才知道,当年你生了女儿后,正准备调回伊宁市,一家人团聚开启新生活。就在那年的库尔班节前,你生下了儿子,当时你还在医院里,意外发生了,孩子们的父亲车祸走了,亲人们瞒了你几天后,你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当时你的女儿刚刚一岁,儿子出生三天……就失去了父亲,你也永失所依和所靠。
那一刻,命运的重担无情地压在了你的肩上,生活的苦难如潮水般向你涌来。然而,你没有被打倒,从此,你和一双儿女相依为命,你既是他们的母亲,也是他们的父亲,你倾尽所能,用母亲的肩膀扛起了一家,把所有的爱给了孩子们。
就这样,你又成为了我的邻居。你再也不愿回到以前居住的那个家里,执意和别人对换了房子,当时我们都不愿相信,原来的房子大,且是什么都是现成的,而换过来的房子刚刚建成,是旧教室改造而成,土坯房,一切都要重头再来。
后来我才明白,那里可能有你太多的回忆和过去,在你心中,房子大小、院落破旧都无所谓,只有和你的孩子们一起,破旧狭小又何妨?小小的两居室,你用石灰刷白了墙,建房时丢弃的碎砖,你捡来来铺在地上,小小的家,一尘不染。
你用自己的双手,将这个简陋的家变成了温馨的港湾。在平和宁静中,孩子们在慢慢长大。那是一排九户人的家属区,那些年,改建的、扩建的、装修的,一家看一家,每年都有行动,唯有你,不心动,不跟风。上班、下班,回家做饭。
和你为邻的岁月里,你每天出门上班,回家做饭照顾孩子们,周末去看望母亲,除了采购生活用品,再就是偶尔去离家亲戚家看望老人,太阳落山你的院门就关闭了,日出而出,日落从不出门,除了工作、两个孩子和女人,喧嚣的尘世与你无关。
加了工资会有些许的喜悦在脸上,平常的日子,从不抱怨也不哭穷,静看日出日落,岁月流转。你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活的真谛,在平凡中坚守着内心的宁静。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你还是你,一如既往三十年。
你在小院里出嫁了女儿,一个和你一样恬淡和美的女孩儿,一个和你一样写得一手漂亮行书的女孩儿。看着女儿幸福地出嫁,你心中满是欣慰。把儿子送进大学后,你退休了。那个小院里一棵果树,已高过了屋檐,见证着孩子们的成长,也见证着你的付出。
你在伊宁市买了楼房,那是一幢不大的房子,不到一百平,你说,够你和儿子住了。你的要求总是那么简单,只要能和孩子们在一起,便是最大的幸福。儿子毕业了、儿子工作了、儿子结婚了,我一直都和你保持着联系。
后来你们换了两次房子,一次比一次的大,我也退休了,我们有时间常常见面了。你还是以前的你,只是岁月的风霜在我们的脸上都打上了烙印。然而,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我们都还保持着最初的情谊。
一切都停止在二零一八年,那年的秋天。从那以后,你的生活被病痛笼罩,而我的生活也被各种琐事牵绊。前面几年我时常去看你,后来,世间的琐事束缚了我。去看你的次数越来越少,和你说话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我们俩也算是忘年之交吧,你既是我的师长,对我来说,又是朋友一样的存在,我敬佩你,贫不抱怨,富不张扬的做人原则;敬佩你,历经了生活的种种磨难之后,还能在人生路上泰然处之的处世哲学;更敬佩你,在繁杂浮躁的人世间,能独享孤独,不被外界的虚华诱惑,静守内心的一片净土。
病中几年,更是坦然接受现实,安心养病。记得两年前的一次相见,那次你很虚弱,靠墙半坐着,多数是我说你听。几次我怕你累了要告别,你都留我再坐一会儿。你说很怀念以前的时光,那是我们工作的时候,下班在小院里聊天、打牌的日子。
说到那些往事的时候,我看到你疲惫地眼睛里,竟然闪现着点点亮光,仿佛那些美好的回忆是你生命中的一束光,照亮了病痛中的黑暗。你给我看儿子给你做好的鱼,装在小小的保鲜盒里。
几年间,在反复更换了几位护理、保姆后,你的儿子选择自己守在你的病床前。你悄悄地给我说,比起二十几年前的那次生病,这次病虽然严重的多,但你心里不再焦虑,我明白,二十几年前,你的孩子们还没有长大成人,你的焦虑来自对一双儿女。
现在孩子们长大成人了,你内心深处只有对生活的留恋,再无别的担忧。儿子的陪伴,让你感受到了温暖与安心,也让你对生活有了更多的眷恋。
一个多月前去看你,是和几位同事一起去的。你起身走向我们时,我发现你就像一页风中的薄纸,瘦弱得让人心疼。你一再笑着解释:这几年都是多活的……面对一众年轻的同事,你还都一一叫出了名字。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你对生活的豁达与坦然,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保持着那份从容与善良。离开的时候,我还对你承诺,过几天会去和你聊天,没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四月一日的下午,一条微信消息如早春的冷风,让人心揪的紧紧的:马老师去逝了……等我们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集到一起,见到你时,你已经静静地躺在那里了,躺在你病中休息的那个炕上,素净洁白的粗布包裹着你,从头到脚包裹着。和你的人生一样,简单朴素。
我真想揭开白布的一角看看你,看你最后一眼,最终我还是没有伸出手,我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了你。那一刻,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心中满是不舍与悲痛。
遵照你的意愿,孩子们将你送回了愉群翁,安葬在愉群翁的墓园里,那里有你的父母、兄弟。从此,病痛不会再折磨你,安息吧,躺在父母兄弟中间,回家一般的温暖。从此为师、为友、亦为长辈的你,只能在梦中相见,你长眠,我长念。
人生,是一个不断告别的过程,你只是比我们早先一步离开,先一步和我们告别。但你的音容笑貌,你的坚韧与善良,你的平和恬淡,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成为我一生中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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