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麻亮,楼下的早点摊子就支棱起来了。油锅“滋啦”一响,炸油条的香味儿像长了腿,顺着楼道往上爬,直往人鼻孔里钻。老李头趿拉着那双开口笑的旧拖鞋,蹭到阳台上往下瞅。摊主老王正麻利地翻动着油条,油花四溅,他也不躲,脸上那道旧疤跟着咧开,倒真像个“开口笑”。老李头咂咂嘴,摸了摸瘪瘪的裤兜,又想起昨儿个闺女打电话,说又要加班,月底才能回。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掰了半块昨晚剩的月饼,就着凉透的白开水,囫囵吞了。这日子,就跟这凉水泡月饼似的,硬邦邦,噎得慌,可不还得往下咽?
太阳总算肯挪屁股了,楼道里那点阴凉被晒得干干净净。老李头搬了把嘎吱作响的马扎,蹲在单元门口。他看着楼前那片小空地,歪歪扭扭停着几辆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孩子的书包、老人的菜篮子,乱是乱了点,可透着股活气。对门老孙头提着鸟笼子出来了,笼里那只八哥蔫头耷脑,老孙头却精神头十足,对着笼子“啾啾”地逗:“说啊!说‘你好’!”八哥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老孙头也不恼,自顾自地笑:“嘿,脾气跟我那老伴儿一样倔!”老李头听着,也咧了咧嘴。这楼里的事儿,就这么点大,可你来我往,东家长西家短,日子倒也不觉得空。
中午头,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老李头回屋,关了窗,拉上窗帘,屋里顿时昏暗下来,跟个蒸笼似的。他躺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看。那上面有块水渍,年深日久,洇开一大片,像只歪歪扭扭的狗。他盯着那“狗”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也总爱这么躺着,看房梁上的裂缝,能看出来一条龙,一座山。那时候,爹娘都在,饭桌上总有热乎的粗粮饼。后来,爹娘走了,兄弟姐妹也散了,他一个人在城里扎下根,忙活了一辈子,图了个啥?好像也没图出个啥名堂。这心里头啊,空落落的,比这空屋子还空。
傍晚,太阳总算肯歇口气了。楼道里又热闹起来。下班的、放学的、遛弯的,挤挤挨挨。老李头也蹭到楼道口透风。隔壁小两口回来了,女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男人背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额头上全是汗。女人抱怨:“累死我了,这破电梯又坏了!”男人嘿嘿笑着:“坏了好,省得你懒得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地进了门,门关上了,里面还传来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和孩子的哭闹声。老李头听着,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竟被这吵闹声填实了些。这吵闹声里,有烟火,有奔头,有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劲儿。
夜深了,楼里渐渐安静。老李头屋里那台老掉牙的电视机还亮着,放着无声的新闻联播,画面里的人张着嘴,却没声音。他坐在沙发里,睡着了,又冷不丁惊醒。窗外,城市不眠,远处高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像永不疲倦的眼睛。他摸出抽屉里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人,笑得那么齐整,那么年轻。他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相框的玻璃,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些人,那些事,都像这夜风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一页页地翻过去。像他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落了,可那根茎,还倔强地活着,偶尔,还能从土里钻出个嫩芽。这日子,不惊天动地,不轰轰烈烈,它就在这楼道里,在这单元门口,在这凉水泡的月饼里,在这吵吵嚷嚷的晚饭声里,在这无声的电视画面里,无声地流淌。
它让你在某个清晨,闻着油条香发呆;在某个正午,对着水渍想心事;在某个黄昏,听着邻居家的吵闹觉得心里踏实;在某个深夜,摸着冰凉的相框,让往事在指尖流过。
这日子,或许寡淡,或许孤单,或许像那凉水泡的月饼,又硬又噎。可它真真切切。它不甜言蜜语,不花里胡哨,但它就在那儿,像楼前那片空地,像单元门口那把旧马扎,像老孙头那只不开口的八哥,像隔壁小两口那顿吵吵嚷嚷的晚饭。
它让你知道,你活着,你在这烟火人间里,一口一口,咽着这粗茶淡饭,一天一天,挨着这漫长岁月。这挨,本身就是一种活着的劲儿。老李头关了电视,屋里彻底黑了。他摸黑上了床,听着楼外车流的嗡鸣,像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明天,油锅照旧会“滋啦”响,老王的“开口笑”照旧会咧开,闺女的电话照旧会来,日子,还得这么,不声不响地,往下过。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