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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经历的一些场景,像老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怎么也抹不去。我大约是八十年代末,在南方一个靠山的小镇,跟着父亲学做木匠。那时我也就十四五岁,个头刚过父亲的肩膀,手里的小斧头常常不听使唤。
第一天学刨木头,那把老式的长刨,铁片磨得锃亮,刨在干燥的杉木上,发出“唰唰”的轻响,木屑像金色的蝴蝶一样飞出来。父亲教我双手握紧刨柄,身体前倾,眼睛盯着刨刃,顺着木纹用力。每刨一下,都要把刨子抬起来,用棕刷把木屑扫掉,再换个角度继续。刚开始,不是用力过猛,刨子“哐当”一声在木头上打滑,差点削到自己的手;就是力道不足,刨出来的木屑又短又碎,像锯末一样。
我们做木匠,是在一间半敞开的棚屋里,靠山的一面墙是空的,只挂了块旧帆布挡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满一地斑驳。有一次,父亲让我一个人守着刨好的木板,用砂纸打磨光滑。他说他去后山再砍点木头回来。那木板堆得老高,散发着松木的清香。我坐在小板凳上,拿着粗糙的砂纸,一下一下地磨。砂纸很快就被木屑磨得卷了边,手也磨得发烫。
不知什么时候,我竟靠着木堆打起了盹。也许是因为山里的风太柔,也许是因为刨木头的活儿太单调。我迷迷糊糊地觉得,阳光好像移动了位置,棚屋里的光线变得有些暗。等我猛地惊醒,发现父亲还没回来,而天色似乎真的不早了。我揉揉眼睛,看到棚屋外,不知何时爬上了几朵乌云,山风也变得有些急,吹得帆布挡板哗哗作响。
我心里一紧,赶紧去喊父亲。他在后山的老远就听到了,急匆匆地跑回来,看到我没事,才松了口气。他拿起一块我磨好的木板看了看,板面上还带着我睡着的印子,有几处砂纸没磨到,留下了毛刺。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木板重新放好,让我继续磨。
后怕是后来的事了。父亲走后山,来回得有个把小时。如果风真的变大了,或者下起了雨,棚屋里的帆布挡板被吹开,那堆高高的木板被风吹倒,我睡得那么死,会不会被压在下面?山里的雨说下就下,有时候还带着冰雹。如果真那样,恐怕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细想,真是后怕。
无论是刨木头,还是打磨,那时候也全然不懂什么防护。夏天干活,常常是光着膀子,木屑沾满了前胸后背。有时用力过猛,木刺扎进手里,也不舍得停下,就着唾沫吹吹,继续干。现在回想起来,手指上那些浅浅的疤痕,大概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我的手,好像也变得不那么灵活了,有时候想做个精细的活儿,总感觉力不从心,大概也是那时候,让木刺和木屑伤了。
还有两件事,也刻在了记忆里。一,是和父亲一起给邻居家做嫁妆——一套红木的嫁妆柜。那木头沉得像铁,我们得用特制的木架和绳子,一点点地抬到工作台上。父亲让我负责凿榫眼,那把小小的凿子,要在坚硬的木头上凿出精准的孔,对我来说太难了。我蹲在地上,对着木头一凿一凿,木屑飞溅,手上起了泡,也舍不得松手。现在看到红木家具,总会想起那个夏天,汗水浸透的衣裳,和木头散发出的温润的香气。
二,是冬天帮人打谷子。用那种老式的石磙子,套上牛,在谷场上滚来滚去。我和另一个小工,负责用木锨把滚碎的谷壳和谷粒扬起来,让风吹走谷壳,留下金黄的谷粒。那风,是从山口吹来的,真冷啊!我们戴着破旧的棉帽,脸冻得通红,手上的木锨也像结了冰。风一吹,扬起的谷壳像刀子一样割脸。我们俩互相看一眼,谁也不吭声,只是咬着牙,把木锨挥得更快。那场景,现在想起来,还是冷飕飕的。
那段日子,像一段粗粝的岁月,磨平了我的棱角,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后来无论做什么,我总觉得,凡事自己多努力一点,总不会错。遇到比我小的后辈,也总想多帮衬一把,知道那种力不从心,却又不得不咬牙坚持的滋味。
事情过去快三十年了,我离开那个靠山的小镇,也有十几年。偶尔回去,路过那片山坡,已经盖满了新房子,再也找不到那间半敞开的木匠棚屋。但每次路过,心里还是会涌起一股暖流,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在刨木头的“唰唰”声中,慢慢长大。我常想,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真是好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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